鹿鸣阁，床榻上。

莫家小厮低垂着眼睛，若非双鬓的泪珠不断更替，定会以为他已经熟睡。

莫元跪坐在床边上，魔龙传承连接着他的右手手心和小厮的左手手腕，他带着隐忍的哭腔，近乎哀求：“不要睡，春天就要来了，苍梧之野的有尽花会蔓延到家门口，还有无定水酿的春风酒，再等等……等等……”

“等我……带你回家……”他伏在了自己的手上，声音淹没在了胸膛。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泪已经干了，他闷哼一声，右手握拳猛锤一记，咬牙切齿道：“可，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什么人都救不了，什么事都做不成……”

没有人回应他。

床上的人连呼吸都费力，苍乐和东霜则在床尾静静等着，不管说什么，在他们俩面前都显得太轻了。

琉璃早已为主仆二人诊治过，她端坐在茶桌旁，手边立着一长一短两根银针，银针颤动，似乎准备随时宣告死亡。

祝炎在鹿鸣阁前来回踱步，无垢变化着十八般兵器，任他把玩。

崇阿则坐在院中，六道轮回符箓在他眼前展着，实则耳朵竖着，不放过房内任何一点声音。

文玉盘坐在崖边，身前是万丈云海，他从藤蔓上拔下两片叶子，整齐的放在身侧，轻点施法，十八和十九便也在他身旁盘腿而坐。

“里面的人，还能活吗？”十八问道。

文玉摇了摇头：“不仅活不了，甚至无法轮回。此后这世间便再无这两人了。”

十八怔怔的看着金黄的云海逐渐变成深渊，眼神也由澄明变得讳莫如深。肩上一沉，十九靠了上来。

“姐姐，我死之后能入轮回吗？下辈子，十九还想做你的妹妹。”

“说什么傻话，你不会死的。”十八歪着脑袋贴着她，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让妹妹活着。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的瞬间，鹿鸣阁中传来一声哀嚎，与此同时，火光乍现，无垢火将鹿鸣阁耀的如同白昼一般。

似乎只要将时间定格在白天，生命也不会流逝。

东霜见过的生离死别并不多，在这座山上却体会了好几次，尤其是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必死的人等待死亡，也都发生鹿台山。

她心里发堵，却又不肯离去，只能和琉璃一起坐在茶桌边，以灵念问她：“七窍玲珑心也没办法吗？”

“灵识已毁，灵台已碎，邪气浸身，毫无转圜之地。”

“若……投入后山的轮回大阵呢？”

琉璃看了她一眼：“除非，你想一命换一命。”

不能。东霜的本能淹没了她的善意。

苍乐拍了拍莫元的肩，走向了东霜旁边的位置，而东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对主仆身上。

莫元手上捏着一块玉佩，灌注灵力，那玉佩便飘到了小厮头顶，投射出一道道画面：

火红的有尽花漫山遍野，连悬挂的瀑布里都飘着有尽花的花瓣，山门中有一颗黄澄澄的银杏树，树下的人，一个锦衣华服，一个粗布麻衣，地上摆满了法器。

宗门大比，在一众弟子都聚精会神的关注擂台上的战况的时候，人群之外，有一个人与所有人相背而坐，浑身燃灵，下一秒，在他身后，全场欢呼，第一出现了，那人的腰间系着一块珊瑚火龙令。只是后来，这两人被关在冰洞中整整三个月。

魔宗莫氏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两人飘荡在苍梧之野，同食同寝。

床榻上的人费力的抬起眼皮，已经虚弱到只能用气息说话：“公子，若不是你，在人族买下了我，给了我一个家，我早就死在，那个装奴隶的笼子里了。”

莫元深吸一口气，紧紧握着小厮的手，看着不断交替的画面，这块名为“昙花”的玉佩，能还原将死之人的所思所想。

全都是他们两人的回忆。

“公子，若不是你，我一个没有五灵的人，竟然还能成为修行第一，还能享受那般富贵的生活。”

“我只是个奴隶啊。”

莫元已经泣不成声：“不！你从来不是什么奴隶，你是莫家弟子，是我家人！”

“公子，终于有机会报答你了。”

东霜捏着拳，指尖陷入掌心，沉闷的痛感，就像此刻凝滞的空气。

立在身侧的两根银针，短的那根消失了，而长的那根在重铸，就像是两根针垒在了一起，竟恢复了原本的长度。

坐着的三人瞬间站起展灵，他们不知道床侧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床榻上的人被一团浓烈的黑雾包裹着，邪气冲天，惊动了外面的五人。

那道如龙卷风般的冲天邪气企图冲破无垢火构筑的白日。

灵羽中传来白泽的声音：“那人变成了邪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