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城的第一缕晨光打在了那块无字门匾上。
十八一夜未眠也不显疲态,她右手托腮,左手把玩着苍乐喝过的小茶杯,茶水还剩一个底,随着她的把玩,正丝滑的游转。
直到喧闹和阳光一起从门窗缝中闯进来,她才起身,去到最里间。
“奶奶,该醒了。”十八用手指点了点老太太的眉心,一抹灵光刹那而逝。
“琉璃?”
“奶奶,我是城中的小十八呀。”
“城中?”老太太眼睛一亮:“是城主家的大小姐吧?琉璃?琉璃?不知二小姐来了吗?她可最喜欢仙人了,”
“奶奶,琉璃出去了,马上就回来。”十八扶着老太太到正屋,她也顺势坐到了一旁的副座上,期待的眼神穿透了层层砖石。
琉璃和文玉亦是一夜未眠,但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毕竟修行之路亦不舍昼夜。
“你不去顾着东霜,成天跟着我,是做甚?”琉璃道。
“我也应承了小十八,要给小十九看病的。虽然我于医一道不如你,但我灵草宝料多啊,许能助力一二。”
琉璃看了眼文玉,虽然相识数十年,但四人中,文玉是最让人看不透的,就像这块无字匾。
那木匾的角角落落都是毛刺,还依稀可见裂缝,分明不似豪门大户会挂的牌匾。
可若是放在天阙城,那一切是合理的。如今这个天阙城,分明是废墟的拼凑。
东霜和苍乐在全是脑袋的酒楼里寻了半张临窗空桌,原应是一整张红木桌子,如今用的红黄相间不说,木头都被往来客人摩的光滑锃亮。
“这么大的酒楼,连桌椅都不舍得更换吗?”
东霜原也没想得到回应,但没有回应也很奇怪,拼桌的另外两人好似个聋子不说,吃着拌面不发一言,嘴上还挂着神秘的笑。
而苍乐,自坐下之后,他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店小二。
“坊间有言,东国皇室有子,好男色……”东霜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哦?我竟不知。”
东霜一愣,这双充满攻击性的眼睛,此前竟一直未曾注意。
“人嘛,对超越自身品阶之外的事物总是充满幻想和好奇的。”东霜嘴角上扬停在固定的弧度,笑不露齿,眉眼弯弯。
苍乐完全无视她的面具,身体更是往前靠了靠:“如果你也好奇的话,不妨亲自探索一番。”
距离近到满眼都只能装得下苍乐那张被精心雕琢的脸,东霜微微往后挪着,拉到了一个她认为的安全距离。
“探索?”东霜眯着眼,从苍乐的头发丝扫到被桌子挡住的胸部,又来了兴致:“就像坊间盛传的春色图上画的那样?”
“修行人士,欲望如此强烈?”苍乐往椅背靠了靠。
“正是因为有欲望,所以才要修行啊。”
“您的面和卤牛肉来喽!”小厮左手托盘举过肩,右手布菜,十分老练。
一口面汤直接驱散疲意,东霜道:“这个小二有古怪。我们昨日来此也是他上的菜。”
“嗯,此时是昼夜交替之时,他显然不是刚上工。”
“若是天阙城分日人和夜人,那他算什么?”
苍乐摇了摇头,慢条斯理的吃着面条。而东霜那碗,已经连汤渣子都不剩了。她百无聊赖,把玩着五根筷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对姐妹也不简单。”东霜呢喃道。
“嗯。”苍乐将一根面绕成一团,送入嘴里,嚼了数下,才开口:“他们住的地方,种满了青空,你知道青空的另一个名字叫什么吗?”
“琉璃?”东霜不假思索道。
“聪明!不愧是第一阵师。”
“所以住在那里的老奶奶,是琉璃的……母亲?!”
“至少关系匪浅。”
“那她,应该很矛盾吧。”
东霜已无心摆弄那些筷子,拼桌的人也早已离开,街上依旧熙熙攘攘。
对这位救命恩人,她也很少听文玉提起,只知琉璃因那世间唯一一颗七窍玲珑心,从小就被天池山仙尊择为弟子。
竟不知此处是她的故乡。虽说修行要避世,可人非草木。就算琉璃嘴上挂着维护天道法则,面对被复活的亲人,也很难不动容吧。
很显然,文玉此时看着琉璃推门的背影,也和东霜一样,神情复杂。
这块无字匾,琉璃再熟悉不过了,那是天阙城城主家的门匾。
那时,她二八年华,天阙城虽然位于三族交界处,可却是整个东国最富有最安全的地方。琉璃和母亲便住在这座城中的其中一条巷子里。
从公鸡的第一声鸣叫开始,四周就会传来穿衣、走路、倒水、揭锅盖的声音。在公鸡打鸣中,晨光穿透薄纸窗,紧接着便是铁勺和铁锅的碰撞声,很难让人不怀疑是故意的,扰的想要赖床的人不得不起床。
琉璃眼神空洞的坐在床边,却顶着整齐的发髻,穿戴齐整,衣服虽然修修补补,但一尘不染。
见母亲小心翼翼的推开门,琉璃还不忘双手拘个早礼:“娘,这门簪都烂一半了,迟早得坏。”
“你别管坏不坏,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小心点用总没错。”她将食盒轻放在房中那张用不同木头拼凑起来的书桌上,又拿着布将油亮的食盒擦了一遍:“你快去把面送到城主府,城主家的二小姐今个从山上回来,就想念咱家这口羊肉汤面。”
“别磨磨唧唧的,二小姐整日照顾我们的生意,还给你送衣服、送书,还有那些个小玩意。”她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堆初阶灵器,继续催促:“快去,回来之后,随我去出摊,天冷了,咱家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嗯。”琉璃跟在她身后,左手一抬,桌子上的食盒便飞到了她手中。
她所在的巷子和城主府在一条街上,加之她也略懂修行之事,步履轻点,便已在城主府外。
她敲了敲门口的那棵老槐树,数到第六只蚂蚁的时候,二小姐出来了。
“琉璃~久等了。”
“你家这门口的牌匾怎么不换换,一点也不像是富贵人家。”
琉璃递上食盒,她也不拘小节,坐在槐树边的石墩子上就开始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