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雷动,这日闭日,值神青龙。
清晓时分,浓雾遮山,浮云片片,丝丝春雨卷风来,风里带着寒意,茅檐经雨后湿漉漉地发亮,几户人家屋顶盘桓着炊烟。
吕铃躺在硬硬的床板上,她整个人骨瘦如柴,眼窝和脸颊深陷,腕骨惊人地凸出,气若游丝。她的视线变得模糊,眼前一片昏黄,耳边嗡鸣声不断。
这时,她鼻翼翕动,恍惚间好像闻到了饭菜香,似乎……似乎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谁?她循声艰难地转过头去,看见门口蹲着两个人,一大一小,俱捧着脸,神情认真。
“她就要饿死了。”女童穿着破旧的衣裳,看上去有些眼熟,她脸色青白,硕大的瞳仁黑漆漆的。
女童旁边蹲着一位少女,她穿着奇怪的衣裳,披散着头发。吕铃惊愕地发现,这少女竟然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少女嗯了一声,她直勾勾地盯着吕铃:“还有两分钟。”
女童:“……什么?”
少女不说话了,她仍是盯着吕铃,面无表情。
屋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春雷乍响,雨势骤急,一道闪电劈开阴沉沉的天,照亮了屋子。
吕铃终于想起这女童是谁了。
此刻她难得清醒,这女童不是村口赵家的孙女吗?一年前掉河里淹死了。
“认出我来啦?”赵小花笑了起来,她青灰惨白的脸上黏着泥沙,伶仃的腕上缠着水草,周身霎时鬼气暴涨,一双眼被黑黑的瞳仁遮了个全乎,看上去瘆人得紧。
她飘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吕铃,柔声劝道:“好嫂子,总归你都要死了,就让我吃了你吧。”
语毕,她朝吕铃的脖颈慢慢伸出手臂。
眼瞧着这双泛着青灰的手逼近,吕铃惊恐至极,她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瞬息间,吕铃眼前有红光闪过。
定睛再看时,却看见赵小花脖颈和四肢上多了几缕红线,她被这红线桎梏住,无法动弹,那红线不过微微绷紧,她便浑身震悚,仰头发出凄厉刺耳的鬼啸声,场面很是骇人。
“我是不是说过,她是我的。”门口的少女起身朝床边走去,她轻轻抬起手,只见她指尖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红线,鲜艳诡异。
察觉到吕铃的视线,她低头看着床上,微微一笑:“你好,你马上要死了,你的身体很快就是我的,你可以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愿,我会帮你完成。”
躺在床上的吕铃还来不及说话,呼吸就逐渐微弱了下去,到最后,她胸口停止了起伏。
须臾,一道魂魄从尸体飘离出来。
吕铃飘在空中,她神色悲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尸体,转而又看向眼前的怪异少女,怯怯问:“你……你要吃了我吗?”
少女诧异地看着她:“你又不好吃?我吃你干什么?”
吕铃下意识觉得眼前的少女很危险,她瑟缩了一下肩膀,不敢再开口了。
少女看了一眼虚弱的赵小花,指尖微动,红线顿时消失在虚空。她看着吕铃,面上没有什么波澜:“我送你往生吧。”
说完,她手上飞快掐了个诀,嘴里念念有词,吕铃只觉得眼前金光闪闪,魂体开始发热。
少女负手而立看着她:“说吧,你有什么遗愿,我可以替你实现。”
吕铃张了张嘴,她想哭,但是她没有眼泪:“我想让你替我照顾好我的爹娘和弟弟妹妹。”
少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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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雨已经停了,躺在床板上的吕铃唰一下睁开了眼,平日里柔弱温和的眉眼此刻变得锐利,总是含笑的眼睛现在只剩冰冷。
吕铃从床上坐了下来,她转了转手腕,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啧了一声。
赵小花眼珠一转,偷偷转身,欲从窗口飘出去。这时,一缕红线蓦地伸了过来,悄然缠上了她的手臂,她顿时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跑什么?”吕铃转动着僵硬的脖子,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裳,有些怀念她的T恤、休闲长裤和板鞋。
她抬手摸着干枯发涩的头发,漫不经心道:“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的名字太难听,我要给你取一个新名字。”
赵小花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线,摇摇头:“士可杀不可辱,我不要!”
“小午。”吕铃歪着脑袋看着分叉的发尾,兀自说道:“你就叫小午吧。”
赵小花鼓起勇气大声拒绝:“我不要!”
“嗯?”吕铃倏地转头,定定地看着她,眉心骤然浮现出繁复危险的暗纹,明明灭灭,隐隐约约。她眼尾向上挑着,眼底有金光薄转,红光忽闪。
对方气势太唬人,赵小花瞬间没了勇气,她缩了缩脖子,瘪瘪嘴不敢说话了。
吕铃起身去开门,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哆嗦,她循着记忆,转身朝另一间屋子走去。
刚走进去就感受到阵阵暖意,这间屋子比原主的屋子好太多了,原主的屋子是一间漏雨钻风的茅草屋,屋子里只有一张床板。
这屋子里浮着隐隐约约的香气,里面的家具也很多,光是装衣裳的就有两个大箱子。吕铃走到一个箱子面前,弯腰刨了起来,很快,地上全是衣裳,连小衣都被翻出来了。刨了一个,她又把另一个箱子刨了,最后找出来了几件满意的。
紫色立领长袄,黑色碧竹纹半裙,外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茸茸的裘衣披风。裘衣的衣领和袖口都是柔软的绒毛,穿上去保暖又好看。
换完装,吕铃朝灶房走去。
灶房里暖烘烘的,她直奔铁锅,揭开锅盖,看见里面煨着几碗喷香的饭菜:一碗肉糜烧豆腐,一大碗葱烧鸡子,两碗小米干饭。
吕铃坐在灶台边,端起小米干饭就吃了起来,动作迅速,但姿态并不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