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艾灼拿起相框,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上面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穿得是当时那个年代常见的棉布衣,个头很小很瘦,头发是墨一般的黑色,皮肤很白,特别是那双眼睛,像是两颗闪亮的黑曜石,哪怕是隔着相片,也能感受到来自小女孩满满的善意和温暖。
这就是……小鱼?
“我……”陶艾灼垂下眼睛,说不出话。
特别是听到程秋竹说女孩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后,更加不知该作何情感。
“对不起。”陶艾灼把相框还了回去,胸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地坠着,却找不到痛苦源头。
她的记忆里没有她,依旧是空白的,如同林间的薄雾,消去过后,只留下肌肤上的水汽。
陶艾灼不记得程小鱼。
程秋竹轻轻地抚摸着照片,又重新收回柜子。
“记不得就不想了,不重要,这就是这孩子的命。”程秋竹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程秋香是谁?”待程秋竹走后,谢崇之问道,“小鱼又是谁?这个女孩吗?”
陶艾灼点头又摇头。
她把温泉的事情简单同谢崇之讲了,包括程小鱼可能是陶平川的孩子,也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妹。
“但是我想不起来。”陶艾灼垂着头,声音发闷。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在回忆了……
程秋竹收拾了两个房间给陶艾灼他们,陶艾灼睡不着,只要闭上眼,就会想起程小鱼,和那道真假难辨的模糊身影——她现在有了脸,是照片上女孩的形象。
就连她现在所借住的房间,陶艾灼都怀疑会是程小鱼住过的,可是为什么?
程小鱼真的是程秋竹和陶平川的女儿吗?陶平川知道他还有个骨肉在外面吗?为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直到女孩悄无声息地死去,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世上一般?
[这就是这孩子的命。]
陶艾灼心情沉重。
程小鱼的命就是被遗忘吗……
“咚咚”,有人在敲窗。
陶艾灼望向黑漆漆的窗外,发现是谢崇之,正插着兜,贴着墙根等她。
“还没睡觉吗?谢老大,冷不冷?”陶艾灼披上外套推开房门。
太阳落山后的艾家村有一定温差,谢崇之沉沉地看她,揉了下女孩的头,说:“不冷。”
就是看你一直不开心,很想见见你。
谢崇之揉完陶艾灼头发,又去拉她的手。
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别人,只能靠肢体语言表示关心,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会陪在她身边。
谢崇之是真的没料到还会有程小鱼这么个人。
“我让我妈派人查了查,当年程秋竹和你妈妈是一起去的陶家工作,可能就是那个时候……”谢崇之的嘴角压成得很低,没有完整把话说全。
“程秋香那边我妈也叫人去问了,如果整个过程真的有强迫行为,陶平川很可能涉及了犯罪。”
强/奸罪,但这么多年过去,多半早就没有证据了。
除了愤怒,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陶艾灼任由他拉着,额头抵在谢崇之肩膀,情绪低落,“谢崇之,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同学记不住,人名记不住,连儿时玩伴加亲生姐妹都记不住……
陶艾灼恨极了她的脑子。
“很笨的人能数学考145?”谢崇之反问她,“那陈辰就只能是只草履虫了。”
“……”
陶艾灼捶了他一下,本来挺感伤的,又被谢崇之气笑了。
“太不道德了,谢老大。”陶艾灼谴责道。
“但是你记住了她的名字,不是吗?”谢崇之又说。
因为有了程小鱼,才会令她格外亲近管小羽。
程小鱼从来没有消失,她只是换了个方式,存在于陶艾灼的潜意识里。
“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谢崇之将女孩的长发拨到耳后,很认真地看着她,“别担心。”
陶艾灼的眼睛有些湿润,良久才轻轻地说了声“嗯”。
东方天空泛白,无论前一天的夜有多么难过,第二天的太阳永远会准时升起,开启崭新的生活篇章。
F省平营镇。
郭四水一大早来到工地旁边的早餐铺,准备吃完早饭一会儿上工。
他大着嗓门要了平时常点的几道吃食,这份工作是几月前他那新娶的娘们给介绍的,虽然新老婆风评一般,但胜在长得好看,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又是初婚,他郭四水打了四十多年光棍,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挑的了。
“哟,郭哥啊,听说你媳妇前一阵生了?还是个大胖小子?”老板娘乐呵呵地端上米粥,寒暄道。
提到这新生的儿子,郭四水还是挺高兴的,一脸横肉堆起笑来,自豪说:“是是,是生了个小子,这几天闹得很呢!”
“郭哥也算熬出来了,老来得子啊!”
“可不是吗,媳妇又年轻漂亮,都羡慕着呢!”
其他吃饭的工友也纷纷表示祝贺,只有最里桌的一个干瘪男人面露不屑,应该是平时在工地和郭四水不对付。
“一个破鞋,还挺稀罕,白给我都不要!”
那男人阴阳怪气地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馄饨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