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讪讪地把手收了回来,“捂着罢。”
她转过身,往案前坐了,把头埋进折子里去了。
午后人乏,山庄里正是最静的时辰,前头忽然快步进来一个人。苏庆舟接着,进屋呈上一个黄封:“京里急递,安阳王府的折子,还是为着静思宫那头。递折子的人在外头候着回话,说是急事。”
皇帝接过来,拆了。
她看得不快,一页纸看了有小半盏茶的工夫。看到后头,目光在那上头钉了一会儿,眼眸越发的阴沉。
佟朝云垂手立在下首,他小心的看着皇帝的表情,这是山雨欲来的样子,他越发的一动不敢动。
皇帝把折子合上,搁在案上压了压,冷哼一声:“安阳王这是没事找事。”
“不是和朕说是急事嘛。”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看着苏庆舟,“朕回去,就先处理了她!”
“传旨,明日启驾。”
苏庆舟抬头应了声是,正要退出去,又听她说:“都收拾了罢。能带的带上,带不动的,原样锁在这儿。”
这处山庄,她原是打算多住些日子的,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她安生!
苏庆舟领了旨,往前头安排车驾去了。皇帝拿上案头几份要紧的文书,也往前头去了,名单、时辰、随行的人,一样一样要当面定,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屋里剩下佟朝云,和满屋子要收拾的东西。
明日一早启驾,行装今晚就得归置齐。案上的文书要理,笔砚要洗,屋里的陈设,能不动的不动,当地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箱里。
走的急,他得赶快把东西整理好,理到案头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婚帖还摊在那儿,昨晚他走的时候把这件事情给忘了,这会子在看到喜帖,上面还写着他和皇帝的名字,他看了一会,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这东西要是被别人看见了,他可真是百口莫辩。
况且戏散了,她说了不做了,明日一早启驾,屋子一腾,什么都散了。案头归置,这本就是他的差事,帖也是案上的东西,收起来,天经地义。
他把帖子收进了袖子里,回到自己屋里,他把箱子打开,帖子搁进去,压在最底下,上头又搭了两件旧衣裳,然后落了锁。
天擦黑的时候,皇帝回来了。
她进屋先看的就是那张案,案上空着,文书码得整整齐齐,笔架砚台各归各位,收得干干净净,比往日还干净。
但没有那张帖子了!
她在案前站了一下。案上的喜帖,她原是打算亲手来收的,但事多她一时给忘记了。她眼睛在案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笔架后头,砚匣旁边,多宝格上都没有。
佟朝云从内间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摞待收的文书,见她站在案前,脚步顿住了。
“东西呢。”皇帝的声音不高,平得吓人。
佟朝云把文书轻轻搁下,“……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佟朝云不知道怎么答,那帖子这会儿就在他屋里,锁在箱底,压着两件旧衣裳。这怎么说?奴才把主子的婚帖,收进自己箱子里锁起来了?
他撩起衣摆,跪下了。
“奴才越例了,请皇上责罚。”
皇帝看着他,昨儿夜里哭着说赌不起的人,今儿晚上跪在这儿,请她责罚。她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纳闷起来了:收了她的帖,是怕;跪在这儿,也是怕。翻来覆去的怕,她是洪水猛兽不成!
皇帝又想起昨儿佟朝云哭着说不敢赌,说到底就是不信她。
火从心口底下顶上来,她把它压着,压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话:“朕问你信不信朕,不是问你敢不敢。”
佟朝云跪着,没抬头。
“你看着朕说。”
他抬起头来眼睛红了,就那么红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奴才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晃晃的,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委屈?躲闪?她只觉得是心虚,越发冷了下来。
信?信她的人,会把她写的喜帖拿走?信她的人,会连收在哪儿都咬死不说?
她朝他走近一步。
佟朝云往后挪了一步。
退完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退了,人僵在那儿。
皇帝站住不动了,就那么看着他。看了有多久,屋里就静了多久,静得佟朝云后颈一层一层地发凉。
然后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看他,“朕回来看见这个东西,咱们就不追究。”她舌头在后槽牙上顶了顶,“要是没看见……”
她停了停。
“佟朝云,你知道后果的。”
说完皇帝打开门走了,脚步声顺着廊子下去远了,只剩下前头隐隐有灯火人声,是在安排启驾的车马。
佟朝云看着怒气冲天走了的皇帝,按往常他应该追出去解释的。
可他不知道追上去,解释什么呢?求她别生气?分辩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她撂下的话还在耳朵里吊着,你知道后果的。这会儿他追出去,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撞在那句话上。
昨儿夜里,她解开他衣带子的时候,他一个“停”字都没敢说。
今儿晚上,他连这道门槛都不敢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