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朝云跪在下头,等着皇帝发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纸上的风声。他等了很久,上头一句发落都没有。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许多遍,这谣言是要命的东西。秽乱后宫四个字,在宫里是什么分量,他打小就知道。
前头不是没出过事,一个洒扫上的小子跟外头人传了闲话,查实了,杖三十,拖出去的时候人已经不成样子;再重些的,连杖都免了,一根白绫送进屋里,交代完就完事。
他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清白有什么用!谣言这种东西,从来不是看你做没做过,是看上头的人信不信。
他拿不准皇帝信不信。
他跪在这儿,等的就是这一句。等她说信,他就还有一条路;等她说不敢信、不能信,那他就得认。她方才那双握成拳的手,他看得见,越看心里越没底。
他跪得膝盖都麻了,终于把心一横,叩下头去。
“皇上要怎么处理奴才?”
他终于肯开口了,却是说了这么一句诛心的话。皇帝冷冷地看着佟朝云,她方才那点气还在胸口堵着,这一句话,倒像是一瓢冷水浇了下来。
他要的是一句发落。
她在这儿气什么、想什么,为他熬的这几个夜、压下去的那些话,他一个字没问,开口就是讨一个处置。好像她是衙门,他是犯人,过了堂,该打该撵,说一声就是了。
她盯着他看,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跟赵阳,是什么关系?”
佟朝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这一问,他反倒松了口气。宫里这些日子翻来覆去问的都是赵阳,他心里那点沉,全压在这个名字上。
他要把赵阳摘出去。赵阳已经出宫了,好端端地在京外待着,凭什么叫她进来趟这一潭水。
“皇上,”他把头又重新低下去,“奴才跟赵阳清清白白,没有一点首尾。外头那些话,是没影的事。”
他说到这儿,小心地抬眼看了一下皇帝,像是等着什么。
“既然清清白白,”皇帝嘴角轻轻一扯,“外头怎么单单编排你们两个?”
佟朝云的嘴唇动了动。
“是奴才的不是。”他没法辩驳,只得认了。
“怎么个不是法。”她的火气已经要压抑不住了,她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继续问道。
“当初……”他顿了顿,把话往下压,“当初……,是奴才主动上去跟她搭话,是奴才主动牵她的手。她起初还躲着奴才。后来那些来往,也都是奴才凑上去的。赵阳是个稳当人,从头到尾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他把这些话说完,心里终于松快了一点。
“要罚就罚奴才,”他把头磕在地板砖上,语气里毫无怨言,“这事跟赵阳一点干系都没有。皇上别往旁人身上去。”
他说完了,等了半天也不见皇帝说话。
皇帝坐在上头,她双眼猩红,眼底布满红血丝,死死盯着他,眸中怒意翻涌。
她等的不是这个。
她等的是他抬起头来,说一句“皇上,奴才是清白的,就是有人要害奴才”。她等他喊冤,等他急,等他拉着她的袖子求她护他。
他说来说去,说的是赵阳没做过出格的事,是赵阳起初还躲着他,要她别往赵阳身上去。
他把赵阳从头护到了脚。
“奴才的不是。”皇帝轻轻地说了一句。
“奴才该死。”
“你倒是替她把话说尽了。”她的声音沉下去,“从搭话到牵手到后头那些来往,一样一样,你全揽到自己身上。你是生怕朕动她一根汗毛。”
佟朝云怔住了。
他先前那一番话,本来是想把干系全担下来。在他心里,赵阳是清白无辜的那一个,是不能沾上这事的那一个,他自己揽得越多,赵阳就越干净。他没想过,皇帝竟然会这样想。
“皇上,”他急着要分辩,“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
“赵阳赵阳。”皇帝怒吼地打断他,“佟朝云,你良心去哪了!”
她这句话说得急了,说出口自己都顿了一下。
一个皇帝,跟宫里的奴才说良心。这不是她平常的话。
可她这会儿已经顾不上了。
“朕问你,你这两日在做什么?”她说,“你知不知道太后往养心殿打了多少人手?你知不知道外头那话编到了什么份上?朕替你压了一茬又一茬,没让你沾上一点。你回头来跟朕说的头一句话,是赵阳没有错。”
佟朝云跪在那儿,脸色白了。
“你怕太后。”她继续发火,“你怕皇后。你怕宫里那些人是非嘴。你什么都怕。你怎么就不怕朕?你怎么就不想想朕?”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
她心里还有一句没说出口。
她见过他替赵阳说话的样子。那回在御花园,赵阳就在跟前,他替她挡,话是一句一句说的,眼睛抬着,落在人脸上,不闪不躲。
换到她这儿,他就只剩“奴才该死”“请皇上责罚”“这事跟旁人没干系”。她是他跟前最亲近的一个人,他对着她,倒像对着一块石头。
她不知道这里头差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心里那点火,烧到这儿,全乱了,最后烧出来的只剩一句话:
“那朕问你,”她咬着后槽牙,下颌绷得死紧,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你护着她护到这个份上。那咱们两个,算什么?”
佟朝云抬起头。
他这一回是真的愣住了。
算什么呢?
他跟她算什么呢!
他想过许多回,没想过她会问。她是谁,他是谁。这些日子那桩说不清的事压在心上,他一直不敢想,也没敢去形容。这会儿她坐在上头,直直地问下来,他脑子里一片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那句话。那句撑着他不在意谣言的话。
“皇上,”他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像是早想好了,“奴才跟皇上,也是清白的啊。外头说奴才不清白,可奴才是清白的。奴才从没做过越矩的事,皇上是知道的。”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嘴了,他能感受到到皇帝的目光不善,但他真是清白的啊。
御案那头一点动静也没有,茶盏里的热气早散了,案角那炉香烧到了半截,一线细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半空散了。他跪在底下,能听见自己胸口那点心在跳,跳一下,他后背上的汗就凉一点。
他等着她点头,等着她说一句“朕知道”,就能证明他的清白了。
她坐在上头,没动。
那双手在案上,慢慢地。
“咱们两个,还是清白的?”
她的声音低得吓人,甚至到后面皇帝都冷笑出来了。
佟朝云还没答上来,她人已经从案后起来了。
她一步跨下阶来。
佟朝云跪着,还没抬起眼,一只手已经落到他下颌底下,把他的脸端住了。那手动作快,握着他下巴的力道也大,他被端得往上一仰,脖子绷成一条线,下巴叫那几根指头掐得生疼。
他这才看清她的脸。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她的眉是拧着的,眼里没有一点软的地方,瞳仁里头烧着东西。他见过她生气,见过她摔折子砸砚台,可没有哪一回是这么看着他的。
这么近,这么直,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他张口要说“皇上”,话还没出来,她已经压下来了。
她的唇先贴上来的那一下,是软的。
佟朝云脑子里空了一瞬,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那一点软就变了。
牙齿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