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养心殿里已经点上了灯。
佟朝云在里间伺候皇帝更衣。官袍是昨夜就熨好的,搭在架子上,他一件一件取下来,替皇帝穿上。穿到腰上那条带子,皇帝自己伸手接过去,他就退后半步,站到一边。
外头苏庆舟进来了,隔着一道帘子说:“皇上,辰时上朝。”
“知道了。”
皇帝把带子系好,扭头看了他一眼。
“把冠拿来。”
佟朝云捧过来,两只手托着,替她戴正,又替她把鬓边两缕碎发抿到冠沿底下。她站着不动,由着他在头上摆弄,眼睛却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
“里头那炉子上,”她说,“水开了就沏一盏新的。搁着等朕回来喝。”
佟朝云应了一声是。
“外头那些事,朕都办完了。”她说得很平常,像是随口提一句,“你今日就在殿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折子理一理,衣裳收一收,把炉子升上。朕回来要喝茶的,要新沏的。”
“是。”佟朝云答得干脆,“奴才就在殿里,等您回来。”
皇帝看了他一眼,她没再多说,抬脚往外走。佟朝云跟着送到殿门口,站在阶上。天刚蒙蒙亮,廊下已经有人候着了。皇帝下了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才接着往前走。
佟朝云站在那儿,看着那队人转过宫墙,看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殿里还留着方才换衣裳那点热乎气。他走到案边,昨夜那盏茶已经叫小宫侍收走了,案面擦得干净。他顺手把案上摊着的折子理了理,理到一半手停了。
他站着,看着那口空着的茶炉。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进了里间。
他把那身宫装理了理,领口拢平,又对着那盆水把头发重新拢了一遍,用一根木簪别住。
他没再往案边去,也没升炉子。
从里间出来的时候,他往殿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外头扫地的人还没散。
他整了整衣襟,往内务府去了。前几日养心殿领东西的旧单子,他一直没时间交回去。正好今日趁着皇帝上朝的时候去,等皇帝下朝回来他也就办完事了。
他走到半路,前头拐角处有人说话,声音不高,是几个宫女在墙根底下歇脚。
他本想绕过去,脚已经迈出去了,那句“养心殿那位”先钻进耳朵里。
他停住了。
“……真没想到皇上还好这口。”
“哪口?”
“就那个啊。养心殿那位,我瞧着像嫁过人的。”
“嫁过人?”
“你没看他那走路的样子,那身段,跟宫里这些不一样。皇上要是真收了,那不就是……”
“啧,这些主子爱好真奇怪。”
墙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下,有人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前阵子宫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跟外头一个武将。一个走了,一个还好好地在那儿待着。”
“那就是皇上护着呗。”
“护着归护着,那些大人能答应?这些日子参皇上的折子一本接一本,你没听说。”
“我一个小宫女,我听说什么。”
“反正啊,都是因为他。”
佟朝云站在拐角这边,手里那张单子还捏着。
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吹得他衣摆贴着腿。他站着没动,也没出声。单子在手里被他捏着,捏出了一道印子。
他没往那边看。他抬起头,看着宫墙上面那一条天。
天很蓝,没有云。宫里这个时辰,该是上朝的时候。
他想起来前几日苏庆舟递上去的那几本折子,他见过那几本的样子,压在案角,封面干干净净。上头那些字他认不全,可有一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认得“宫侍”这两个字。
他想起有一回她在殿里看完一本,把折子按下去,坐着没说话,坐了很久。他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没敢出声。那本折子上就有这两个字。
那些折子,是参她的。
参她的人,从前就参。可这几日不一样。这几日外头有了一个由头,那个由头是他。
他这一张脸,这一个人,往后会一直摆在她案头。他往外头走一步,那些人就有话可说。他待在她身边一日,那些人就有折子可递。
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涩。
他在墙根下站了一息,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了一小片。
他手里那张单子,最后也没送出去。他转过身,没回养心殿,也没往内务府去。
他往宫城东边走了。
——
朝上,户部正奏着河工的账。
皇帝坐在上头听着,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殿上的人都站得齐整,谁也不敢多话。前几日外头那些风声,殿上没一个人敢提,可谁心里都清楚。
苏庆舟从侧边上来,走到御座旁边,弯下腰。
“皇上。”她的声音压得只有一个人听得见,“内务府那边递话,御前宫侍佟朝云,从内务府出来,往宫城东边去了。底下人跟着看了半条宫道,见他进了慈宁宫。”
皇帝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停住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
皇帝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底下户部那位奏到一半,抬眼看了看上头,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皇上,河工的账……”
“朕去一趟。”她说得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