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空气突然安静,最怕酝酿已久的对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都是物是人非。周遭的氛围都是某个丫头逃跑时遗留下来的不安定。一个坐在皇帝宝座上,威严初现。一个立足于皇帝面前,身形挺拔,目光里透着坚定……
曾经的无话不谈,相谋相协,到这一刻都成了梦幻泡影。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弘历起身闲庭信步走到南炕窗边,背对着允祕负手而立,“记得两年前,我就是跪在这儿,求汗阿玛诏你回京。我得到你私自违旨去了六额驸帐下的消息,还在心里怪你以身犯险,再后来又听说了你受伤,担心你的伤势……”
允祕看着空出来的皇帝宝座,握紧的双手被卸去力气,随着薄唇扬起,清雅的面庞渐渐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蔑视,“皇上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为了在大行皇帝面前做顺水人情?你早就看出大行皇帝在替你笼络亲贵,将我一人做两用,一边明面上我受大行皇帝打压,一边由你在众亲贵们面前大张旗鼓为我求情。”
弘历侧首,窗外阳光在他的脸上划分出明显的明暗两界,很快他转回脸去。他的瞳孔幽深极了,就是细如光芒也无法刺穿到底,“小叔叔从来都是洞若观火,应该早就有所察觉了罢?如果我不做忠纯笃实之臣,又怎么能博得汗阿玛的信任!”
允祕眉心攒聚,升起一阵儿怅然心绪,“到头来忠纯笃实只是你的伪装而已……”右手捏紧了伤痕累累的鹿骨扳指,隐忍了很久的问题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要秘密处置那黑甲兵头领和一众逆贼,你可知他们背后的人是何等的野心勃勃。”
弘历冷声哼笑,对允祕所说的事毫不在意,“小叔叔还记得小时候放鹞子么?老手艺的工匠鹞子扎得逼真,天上的其他小雀儿瞧见了就躲得远远儿的。”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冷酷无情展现的过于得心应手,声音慢慢变得低沉收力,“从我猜到汗阿玛秘密立我为储君起,我就打定主意,绝不做汗阿玛那样冷面无情的皇帝。我不做鹞子,但我要抓住系在鹞子身上的线,鹞子……我要活的……”
雍正大人生前在位多少年,流言蜚语在大清朝传播了多少年。一些不易被天子听到的话,有的悄悄钻进了四皇子敏锐的耳朵里,并深深地藏在了心里。
这是允祕第一次注意到,弘历对大行皇帝有如此之深的成见,深到居然要靠去回护一个企图谋逆的罪臣,来自我证明他这个嗣皇帝的宽大仁慈。允祕脸上逐渐有些失望,心里分不清当初不遗余力地扶持是不是值得,“所以你就让庄亲王去审那几具尸体,给一个警告?真觉得仅仅几具尸体就足以威慑施恩于他?”
弘历步调悠悠地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几具尸体怎么可能威慑住堂堂亲王?”言语间他眼神定定似是怀有别意,说着庄亲王的事,眼神总在指向面前的允祕,“要是小叔叔不放心,也可随十六叔一同去刑部大牢鞫讯,要是审问不出什么也不打紧,只去瞧一眼也就罢了。”
允祕觉得再纠缠下去也不可能与弘历达成共识,因为两人从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不一样的。允祕也不向嗣皇帝称臣行礼言退,犹自转身离去。出了养心殿撞见太监李英候在阶下,李英身后还站着内务府的人。
来不及多问允祕快步离宫,出西华门扬鞭打马往刑部街去。待到了刑部大牢,不顾刑狱吏的阻拦,拔出随身匕首抵在刑狱吏的喉咙上,“密旨交代的逆贼关押在何处!”
刑狱吏哪里被亲王这样贴脸要挟过,马上就被吓破了胆,立刻引着允祕往北监去。此方监牢多数是重刑待秋决的死囚,人员混杂,阴暗潮湿不说,酸臭味让人感觉作呕。刑狱吏一直将允祕引至快到最里一间牢房,忽然停下步子,战战兢兢地低声道:“諴亲王您可想好了,是您自己个儿要来的,一会儿要是看见了什么不受用的景儿,您可别迁怒了奴才。”
允祕把匕首收回鞘中,叫刑狱吏退下。刑狱吏如获大赦,拿手挡在眼睛两旁,害怕看见什么妖魔鬼怪似的,快速沿着原路跑了。允祕警惕起来,步子缓慢地靠近最后一间牢房,浓郁的腐肉臭味和血腥味冲进鼻腔,他用食指掩在鼻下,走过间隔墙,透过栅栏看到了几团半人高盖着稻草的黑色物件,一个挨着一个被放置在牢房里的墙根下,似乎还有白米大小的东西在蠕动。
酸腐腥臭的味道就是从那一个个黑色物件里散发出来的,令人感到极度不适。允祕喉间一阵翻滚,轻声咳了出来。黑色的东西好像听见了响动,有几个竟动了起来,稻草里赫然露出半张残缺的人脸。允祕心中陡然受到莫大的震动,上前两步隔着栅栏仔细查看,那摆在墙下的是数个黑瓮,瓮口是颗人头!
黑瓮里的人因为没有了眼珠子,只剩下两个血窟窿,张着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嘴里不仅没了舌头,连牙齿都被拔个精光,白色的蛆虫从里面爬出来。其中一个瓮里的人右眼窝中有一支被折断了笴儿的羽箭,允祕一眼就认出了那日在养心殿谋逆的黑甲兵头领,如今竟然被活生生做成了人彘……
“审问不出什么也不打紧,只去瞧一眼也就罢了。”
“……瞧一眼也就罢了。”
“……也就罢了。”
允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刑部大牢,嗣皇帝在东暖阁说过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骑在马背上整个身子晃晃悠悠的,失了气力,没了支撑,随时像要摔下来。坐下的马儿通了主子心神般,稳稳漫步在回王府的路上。
为了塑造起宽大仁慈的新君之表,内里的手段竟然这样狠辣。回想早上张廷玉离开养心殿前,转过身那一瞬间严肃又担忧的神情,怕是张廷玉也已经看到了嗣皇帝猛虎腾谷之兆。
养心殿赐对的情形允祕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落下地回忆着。苏培盛先是以袖掩面,老泪纵横从殿内出来,后又下口谕让庄亲王鞫讯逆党,回忆到弘历正大光明握住那丫头的手……阶下等待轮次的内务府官员……想到这允祕如梦初醒,心中焦急万分,勒紧马缰绳掉头就往紫禁城奔去。
以为弘历之前不经意向他投来的明中藏暗的眼神,只是因为弘历对那丫头也心喜爱之,现在看来一切都错了……
当初做四皇子时没有宠幸于她,并非是碍于熹贵妃不喜欢有一个不守规矩的使女将来成为后宫妃嫔,而是为了不让她成为自己助力于他四阿哥的阻碍,不过是在忍一时之耐。
快到晌午的时辰,天气不说是炎热,但也是稍微活动活动身子就会出汗的温度。一路上驾马,薄汗早在额头上细细地冒了出来,行到西华门撂下马匹,允祕不及擦去汗珠,往奏事处去,递牌子再请召对。等了快半个时辰,内奏事处的太监迟迟不来,坐在奏事处等待的允祕不想再等,叫了当直的管事询问道:“皇上今日可召见内务府的人?可知道内务府所禀的是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