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离得他太近的缘故,好像真的听见了他不安的心跳声,侧过脑袋去看他,刚才眉眼的温润和煦,已是被因担忧攒紧的眉心替而代之,感觉就如天上拧出冰雪晶子的阴云。
她有些心软,想开口说一句“不要担心”,还没等她张嘴,刚才跑进去的永璜又跑了出来,拉住她的胳膊急匆匆的,“汗阿玛叫你进去呢!快些来,汗阿玛好像生气了,里头有个奴才把脑袋磕出个好大的包,你快去瞧瞧,好像是上次他刚调来御前,你夸他长得好看的小太监!”
这回“阴云”不止能拧出冰雪晶子,应该还能拧出刀子来,目光如刀的刀。她急忙假装要捂住永璜的嘴巴,咬牙切齿小声警告:“闭嘴……我什么时候夸过他长得好看!”
允祕想拉住她问问,那个小太监到底有多好看,可惜他的手晚了一步,从她的衣袖上一扫而过,指尖捉住的只是空气中的凉意。看着她再一次在自己面前逃脱的背影焦急跳上台阶,那个背影没留神儿在抱厦底下打了个趔趄,害得他心脏也跟着猛地一跳,看她虚惊一场没有跌倒,又开始酿起醋来……
在殿外站了一会儿,有个小太监捂着脑低头走了出来,一身的狼狈样。经过允祕身边时小太监姿态更低了几分,并没有因为额头受伤就失了仪态礼数,端端正正双膝跪地磕头请安:“奴才给諴亲王请安,王爷千岁。”
垂下的眸子里多少有几分打量的意思,思忖这小太监年纪不大,倒是有些个气度的,淡淡开口道:“抬起头来回话,你叫什么名字?”
小太监仰起脸,眼中满是敬畏地答道:“回諴亲王,奴才名叫李玉……”额头上鼓了鸡蛋大的包,红彤彤很是惹眼。但是挡不住他眼睛明亮,皮肤尚算白皙,确是个清秀的人儿。
允祕略颔首,抬手示意李玉站起身,朝李玉走近了几步,“你和御前宫女思春可相熟?”
李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亲王要问他御前宫女的事情,下意识往养心殿西暖阁瞟了一眼,“回諴亲王,奴才和思春姑姑不甚相熟。只是奴才刚来御前那天,思春姑姑塞给过奴才吃食,说是……说是……”
允祕听到那丫头还送过东西给李玉吃,眉心微微蹙起,“说是什么?”
李玉听出諴亲王口吻有变,夹杂着一丝迫切,李玉更加小心翼翼地,“说是瞧着奴才眼睛好看,她喜欢的人眼睛更好看,还说眼为心之苗,说心存善念的人眼睛才能一直好看。她告诉奴才一定要心存善念,否则眼睛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好看了。”
允祕静默一阵儿,蹙起的眉心不知不觉已经舒展,原来她口中的好看竟然是这番道理。放了李玉退下,独自站在养心殿院中,不知何时雪大如席,很快,院中落满了一地的白。
寒刮肌肤北风利,仅仅是一窗之隔,西暖阁里却丝毫感觉不到。永璜抓着自己提来的蒸菜窝窝,咬上一口,发觉几乎没什么味道就没有再继续吃,小声对自己的阿玛问道:“汗阿玛说小叔祖在等人,是在等谁?”
弘历也拿了个蒸菜窝窝,自己不吃递给了身旁的丫头,“他是在等他该等的人。”
永璜不明白,疑惑着挠挠小脑袋,“那小叔祖为什么不进来等,外面多冷呀。”
弘历不语,翻起手里的《孝经》。
某丫头看着手里那个蒸菜窝窝,迟迟没有下口,因为她知道这种御膳房特制的蒸菜窝窝和疏食一样难吃,根本没有蒸菜窝窝该有的香味儿。新皇帝登基除了典礼的隆重,其他时候都是阴霾的,哪怕是一个小小蒸菜窝窝的口味。
她望向南窗,早早就在初冬封固了,好防止皇帝受到哪怕一丝寒风侵扰。好像她有点懂了允祕所说的“不敢放手一搏”是什么意思,也有点懂了他为什么宁愿站在殿外,也不愿意进殿里来。
如果上次嗣皇帝当着允祕的面来牵她的手是在宣示主权,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无法估量一个男人在血气方刚的年纪得到了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权利,会为了自己近在咫尺,却得不到的东西时会做出什么举动……
“怎么不吃?是不爱吃,还是又要留给金贤英?她现在是贵人了,可什么都不缺……”弘历目光随着书页翻动慢慢游移,看似全神贯注在手中的《孝经》上,实则心神早就偏聚到一旁的某丫头身上。
永璜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的蒸菜窝窝,玉米面掺和黄豆粉加了点青菜叶子,嚼了半天咽下去还是直剌嗓子。永璜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为什么某丫头迟迟对着手里的蒸菜窝窝不肯下嘴,因为难吃,因为忒难吃!
御膳房之所以这么胆儿肥,敢把蒸菜窝窝做得难吃到令人发指,完全是因为嗣皇帝身处杖期,期间不可饮酒吃肉,不可宠幸后宫,需得清心寡欲,餐疏食饮白水,就连机要政务都不能亲自处理。某丫头一度觉得,嗣皇帝好像处在一个尴尬的试用期,军政大事项目完全参与不到,还需要受到大臣们的监督考评……
她捧着狗都不吃的窝头欲哭无泪,悄悄对着永璜摆了个愁眉苦脸的表情,永璜回了她一个噘嘴无奈的表情,两个人一大一小来来回回用五官相互吐槽这难以下咽的饭后加餐。
弘历把手上的书册用力一合,侧目看向身旁的丫头,把蒸菜窝窝抢了回来,咬上一小口,唇齿几乎没见咀动,那蒸菜窝窝就在他口中没了踪影,“做了掌侍宫女还这样没有规矩,养心殿你要是不乐意待,就带着永璜去储秀宫。”
一听这话儿她和永璜立马来了精神,永璜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对着自己阿玛歪着脑袋问:“阿玛说话可算数?我和春儿姑姑当真可以去储秀宫?
原只是说了句赌气话,没想到永璜跳了出来稀里糊涂当了真。叫人备了两个画珐琅手炉,给他俩捧了去,扬了扬手,“瞧着点儿道,要是不小心把手炉摔碎了,你们俩一块儿受罚!去罢。”
某丫头和永璜相互挤眉弄眼庆祝奸计得逞,一边掀了门帘儿,一边像两只兔子一样越出门槛。外头的雪丝毫没有减小的趋势,在宫墙赤红的映衬下更加醒目飘茫。
站在院中的人不畏风雪所迫,身姿毅然,雪花停在他的眼睫上,随着他瞧见她雀跃而来的动作,不自觉浅浅眨动,雪花扑簌着掉落。藏在一裹圆下虚握成拳的手放松下来,想要朝着她抬起,却又不得不克制住。只得用温情眼神抵去周遭的寒冷,用不易察觉抬起的唇角呵出一团轻白的雾气,来告诉她肺腑之中的言语。
站在高台上,只见雪中人,比雪更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