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礼举目看向弘历的背影和侧脸,没法判断此刻他的喜怒,休说过去叔侄如何亲厚,现在君臣之仪已成,他们这些做叔叔伯伯的也只有像十三年前那样俯首低眉,“臣为君谏,臣不谏则君危。諴亲王他也是想为皇上着想,既然庄亲王有意称病,也算是他懂得明哲保身,皇上又何必……执意让他入总理事务处。”
虽说是嗣皇帝需要服丧,但是政务军务不是说停就能停得的,由此便暂时罢了军机处,设置了由辅政大臣组成总理事务处。朱批改蓝批已经在总理事务处施行了好一段日子了,近来弘历隐约已经察觉到围绕着张廷玉和鄂尔泰身边势力正在慢慢形成,如果不设法打破,恐怕将来两人的权利将直接影响到君权。
太多的朋党例子在弘历的脑子里浮现,尤其是眼下自己空有虚位,并未掌握实权的情形下,让他愈发难安。
打从前几日弘历不停派御医去庄亲王府邸,允祕知道,即位之初弘历所说的“鹞子”,现在是时候要撒出去了。只不过他还是坚信庄亲王之流,绝对不是值得托付之臣。
“皇上若是觉得十七哥在总理事务处不能独担重任,便另行任命一位王大臣。”允祕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出了弘历心中的想法,“皇上先前问询我与果亲王为何反对庄亲王入总理事务处,理由臣已经说了。庄亲王并非表面上那么容易妥协的性子,而且他极有耐性,若有所成甘守株。倘或他非但没有做成皇上手中的鹞子,反而成了盘旋在空中只待伺机啄掉主人眼珠子的鹞子,到了那时皇上不免一痛。”
允礼对允祕的看法深以为然,轻轻点了点头,“过去皇上和庄亲王的关系偶有不睦,此番收敛难保他不会蓄势再发。现在正值朝堂格局变换之际,庄亲王做了总理事务王大臣掌握实权,万一养虎为患……”
弘历仰头,盯着暖阁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中被两股声音来回搅扰。无意间瞟到炕桌上被咬了一小口的蒸菜窝窝,走过去顺手拿了起来,捏在手中端详,“二位叔叔觉得皇权之危在于臣下,但我觉得皇权之危在于……臣下之权危不为皇帝所掌控……”手掌托住蒸菜窝窝,取过御案上的碧玉柄镶宝短刀,刀刃将拖在掌心的蒸菜窝窝一分为二,“皇权之权乃是分权之权,分权制衡才是皇帝的运筹朝堂之道。”
在弘历不紧不慢地执刃分割下,蒸菜窝窝又被分成了四块……六块……起初被分割出来的形状还是均衡的,后面的分割形状愈发不规则,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全凭执刃的心情。
允礼看着弘历手上被切碎的蒸菜窝窝,见他不但没有被说动放弃架空庄亲王允禄辅政王大臣的念头,反而还自信可以将其掌控,就没再坚持,“既然皇上成竹在胸,那臣就让内阁拟稿,皇上届时审定,待后庄亲王病愈,就可以参与总理事务处的政务处理。”
两人约定好了今日来劝谏的,允礼还是没顶住压力,先行妥协了。大概是自知有愧于允祕,允礼眼神低垂着,始终不肯定睛去瞧身旁的允祕。
隔了一盏茶的时间,小太监们进暖阁里来添置碳火和茶水。掐丝珐琅八吉祥纹炭盆里火势并不弱,小太监还是取下编笼,小心谨慎地拿火筷子把有些烧透的炭块清理出来,再添上新碳,茶水直接换上新的。有个添碳的小太监见炕边束腰高几上搁置着两个画珐琅手炉,便去打开炉盖儿,准备换了新碳进去,弘历见状心头一沉,随着炭盆里炭火爆裂的哔剥声,他的脸色也如烧剩的炭灰一样暗下来。
允祕察觉到弘历看向那只画珐琅手炉的眼神,从凳子上起身,“方才进殿里来之前,我和十七哥凑巧遇上大阿哥,听说他近来总跟着皇上,有皇上为楷模,大阿哥很是孝顺,将皇上赐给他的手炉赠给了我和十七哥……”她的名字就要到嘴边儿了,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只得隐匿了去。
或许过去是允祕太任意妄为,让那丫头吃了太多苦头。直到那天她从他身边逃跑,分明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害怕和为难。可惜他的小心翼翼学会得有些晚了,不管是昨日的四阿哥还是今日的皇帝,都曾因他对这份情意的张扬宣示,而怪罪到那丫头身上。
幡然间,他也学会了保护她的方式。
阴郁的天空豁然晴朗,狂风卷走了厚重的阴云,雪势也跟着小了,刮在身上没了之前的势可袭人的力道。陈福亲自替允礼和允祕开了殿门,一路将他们送出养心门,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你可别怪我,来前儿你可答应我的,若是他咬定要老十六进总理事务处,咱们就听凭他的意思。”一边和允祕并肩走着,允礼一边将手揣进灰鼠毛一裹圆里,没了永璜给的手炉,寒意一阵一阵在身上蹿。
“天意难违,他是铁了心要搏上一搏。”允祕脚上的步子慢下来,转身见两行脚印在白茫茫雪地里蜿蜒,又看了看养心门,良久才回转身来,和允礼并肩往出宫的方向走着。
“兴许咱们这位嗣皇帝是对的呢……”允礼低头看着地上的白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像在嘴里嚼碎了猫耳酥,“张廷玉和鄂尔泰,他们分聚两派,将来恐有党争的苗头,要是在他们之间插进一根钉子,说不定可以真的牵制派别之争呢?”
紫貂暖帽遮住允祕的额头,帽沿儿在太阳光下折射出隐隐约约的紫光,被寒风一吹,浮动的毛针柔顺地轻轻拂扫他的眉峰,跟着允祕眸光淡了淡,“不会的,十六哥是宗亲王大臣,老四打小就见识过了宗亲弄权的戏码,所以……让十六哥进总理事务处,一来是为了遵照大行皇帝遗诏,这是次要的。二来是为了做给其他宗亲们看的,大行皇帝在时得罪了不少黄带子红带子,嗣皇帝现在一人得道,总不好把鸡犬都杀干净了罢。十六哥也只够一时之用,待到嗣皇帝出了丧期,十六哥恐怕就会被丢到一个有职无权的位置上去。”
允礼听完允祕的话感觉身上更冷了,双手又揣紧了些,“听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自己的颈子也这么凉呢!”
允祕笑笑,侧脸看看允礼的后颈,“您是大行皇帝都瞧得上的人,没必要杞人忧天。下回出门儿,让阿沙给您备一条厚围脖,那样就不冷了。”
允礼白了允祕一眼,之前在府邸里吃的憋屈这下全都想起来了,“你还好意思提……福晋知道我跟你们掺和这一遭,都不肯让我回房睡,还不许奴才们应承我,这段时日我都是睡在别处!”
允祕颔首,唇边勾起更深的笑意,“那我便先不回府,去十七哥府邸坐坐,讨杯热茶暖暖身子,想来阿沙会给我个薄面罢?”比起果亲王与福晋的帷中私事,他还是为当年强迫果亲王留犁挠酒定盟,而今算是盟约达成感到释怀。
“我家的热茶,哪里比得上人家送的手炉暖得了你?刚才进了养心殿暖阁里,你抱在怀里好一会子都不肯搁下。”
“十七哥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替你向阿沙缓颊了?”
“我可没说不用……”
“那热茶?”
“喝!喝喝喝,给你预备上好的武夷玉桂,要是你阿沙不消气,你就甭想离开我果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