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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章 寂寞空庭春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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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廷玉不急不缓放下手上的笔,侧身用手臂刚好挡住奏折的大半内容,伸出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别着急,旨意一早就被请走了,这会子估摸着已经在宣了……”

允礼倒是始料未及,赶忙问了是谁请走了圣旨。

张廷玉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果亲王难道猜不着,当初除了一心想要释放十四爷的人,还能有谁。”

允礼恍然,心里立刻有了数儿,拱手向张廷玉道别,疾步往外走。张廷玉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果然是一家子亲兄弟,一个急脾气!”

紫禁城红墙外的人家都纷纷在门前摆放了艾草用来辟邪。允礼也是不客气,找了一家门前长得格外茂盛的,问人家讨要了去,留了几个雍正通宝驾马往景山赶。

待到了地方,值守告诉允礼諴亲王已经将十四爷接走了,宣旨使臣也已经回去复命去了。允礼又扑了个空,改道又去了允禵原先的府邸。

往日显贵的大将军王府邸今日门庭不止冷落,甚至可以用残败来形容。因为允禵虽然得到当今皇帝大赦,可始终还是作为朝廷罪臣开释的,所以也没有人敢大张旗鼓为允禵收拾府邸,刻意留下这样的落败感也是为了保护允禵。

好在春夏交替,府邸里树木新绿一片,花园里的花植凡是耐得住无人打理磋磨的,现在也是一派鲜艳姿色。允祕前一日就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厢房,正对着府里花园,特意采折了些园子里野生的白头翁,插在珐琅彩松竹纹花瓶里,花开呈紫色,意头好……

“没想到,当年那个汗阿玛的幺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你刚刚在寿皇殿给我请安,我都不敢认,个头比我这个哥哥还要高了……”允禵眼中透着欣慰,也夹杂着一丝感慨,尤其是见到紫竹花架上摆放的一束白头翁,不自觉蓄泪欲流。

“十四哥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呢……那时十四哥率军远征,咱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难得十四哥还记得我。”允祕颔首一笑,微微勾起的唇角包含着弟弟在兄长面前的青涩。

“怎么会不记得你,你打小就随了你额涅和汗阿玛的好处,眉眼儿清俊得很。汗阿玛晚年常常去看望你,有时候底下的大臣找不到皇上了,去东五所一准儿的在那。”允禵说起往事也露出了笑容来,只不过是含泪而笑。

岁月在允禵的脸颊上造作出太多痕迹,青春意气也随着前尘往事不知被遗留在了哪段时光里,也许是圣祖皇帝崩逝那天,也许是被自己亲哥哥雍正大人圈禁那天,说不清,也道不明……

就如那束花架上摆放的花,明明身为绚丽华贵的紫色,却被唤名白头翁。

廊檐下栖息的燕子扑棱着翅膀飞出了窝,一阵小小的噪声,允祕和允禵一同往廊子里望去,垂花门外急匆匆来了一人,手上攥着束艾草,为着今日想跟着宣旨的宗人府和礼部使臣去寿皇殿,特意穿了庄重繁复的朝服,这会子跨过垂花门的台阶因为太过着急,被绊了个踉跄,口中念念有词:“我可算找着你们了!一大早我围着紫禁城兜了个整圈,也不提前知会我,就这么悄悄回来了?”

允祕迎了几步,双手扶住气喘不止的允礼,揶揄道:“我可不敢去派人知会,上次就因为咱们俩合谋的事被阿沙知晓了,都不让我上您果亲王家的门儿。”

允礼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直接把手上的艾草摔在桌子上,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像是故作姿态,“什么话!明明是你说要替我跟福晋说情,免得日后被别人抖落出来闹得我家宅不宁,我才把你伙着我干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都说给了福晋听,你倒好,看见她拔了烟袋锅子要动手了,你跑了!”

允禵虽然搞不懂他们兄弟之前发生了什么,说什么也不能看着他们兄弟反目,劝慰了几句,“我一出来就听见你们俩斗嘴,要是有这闲工夫,你们俩就去弄些好酒好菜,来给你们十四哥我接风洗尘。”

允礼别别扭扭别过脸去,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开了口,“十四哥怕是忘了,如今是大行皇帝丧期,酒宴……还是算了……”

好不容易被两个弟弟吵嘴给逗好的心情,瞬间又覆灭。允禵沉默半晌,来回踱了几步,末了撩开袍子坐在堂中的挂灯椅上,表情也变得思绪重重。良久,允禵才在允祕和允礼的注视下开了口,“我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都忘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也罢,死了也好,省得他活着见了我的面儿,又气不打一处来!他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他呢!怎的,还不是落我前头了?”

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离心,就是水火不容。允禵打小就和他四哥胤禛不对付,幼年时拿脑袋撞四哥的肚子,再大些就故意不给四哥好脸色,伙着其他年纪小的兄弟孤立四哥,等成年了知道四哥不喜欢弓马,偏要把自己的弓马练到最拔尖儿,等到木兰秋狝在汗阿玛面前把四哥比下去,让四哥没脸……

前半生,胤禛在胤祯面前从没赢过,后半生,允禵再没机会和四哥继续比输赢。允禵对雍正大人的驾崩显得丝毫不在乎,挥挥手道:“他死了就能挡住咱们喝酒吃肉了?咱们又不是他儿子,守的哪门子节孝!”拍着允祕的手臂,笑了笑,“老十七怕惹事儿,他不敢,你去……你去什刹海摊子上弄点支子烤肉,再找人去致美斋炒上几个菜,四吃鱼,云片猴头,其他的你看着点。再要一坛子汾清,那酒纯正,味道清冽。”

允祕再没推诿,深知以他们亲兄弟两人水火难容的关系,说再多也没什么用,干脆痛快答应了。允礼拿舌尖儿舔舔嘴唇,把脸撇向一旁,也没说话。

接风洗尘的酒席摆得不快不慢,等了半个来时辰,前脚致美斋的炒菜端上桌,后脚允祕带着奴才们端着支子和生切厚实的牛羊肉回来,让奴才们把支子放在院子里,燃上木炭。允祕说支子烤肉就是吃个滋油烫嘴,就把支子一块租了回来。

允禵见着在摊子上的支子被羊尾油养得光亮,一时来了兴致,“在寿皇殿圈禁的时候老想这口儿,今儿个咱们就来个武吃,我来动手,给你俩尝尝我当年行军时学的手艺!”

支子旁让奴才设了张花梨木矮脚方桌,允禵坐在阶上,允祕坐在允禵对面,特意给允礼空出了右边的上座。允礼在屋里坐了老半天看着他们忙里忙外,现下席面预备好了,他还是不肯入席。

“老十七你坐在我的府邸里就得听我的,要是不过来吃,你就回你的果亲王府……”允禵拿筷子夹了块羊肉试着支子的温度,羊肉开始滋滋响,不多会就冒出肉香味,“别嫌我赶你走,你既怕惹祸上身,又何必在这儿徒担罪名呢?改天嗣皇帝问起来,你还能为口吃的与他辩白不成,那可忒冤了。”

“这么些年不见,您还是这个性子!手上不饶人,嘴上也不饶人。”允礼嘴上埋怨,身体却很诚实,站起身来扫扫衣襟走了出去,“我既然来了,就没什么忌讳的,不就是一口肉一口酒嘛?

“好!”允禵给允祕和允礼斟上酒,将酒杯举在身前,“我知道你们是想缓和我和他的兄弟关系,也是想极力用我来开善待宗室的口子,缓和他和宗室们的关系。但老话儿道覆水难收,谁叫我和他是一母同胞呢,脾气一样倔,他不肯拿我做筏子,也不肯向宗室们服软儿,就想着在汗阿玛棺椁跟前儿立的誓,他要在朝堂上独当一面。”

允礼听着允禵的话不自觉看向允祕,见允祕本来看着允禵的眼帘垂了下去,握住酒杯的手慢慢松开。刚才开席烤肉的热烈气氛,一瞬间肃沉下来。

允祕回想起最开始想顺着西藏事务的线,劝雍正大人释放允禵,奈何投石入水换得一片轻飘如叶的“知道了”的答复。从最初的军需房,到后来借着西北用兵,拿军机处彻底架空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实权,宗室王公逐渐失去了参与核心朝政的机会和权利。当初立下独当朝廷一面的誓,怎么不算是实现了呢?

“四哥这一路走来也实属不易,咱们兄弟都知晓他雷厉风行,不讲情面,如此才肃清了诸多贪腐。”允祕看着酒杯中的酒清澈见底,掩盖不住酒杯的丁点儿釉色,“真正想要社稷的人确实只有四哥,只不过他也掺杂了他的私心,他太急于自证,自证圣祖皇帝当年选择的确实是他。十四哥可有想过皇位之争,也是连带着天下百姓存亡的……”

允禵端酒的手微抖,撒落了一滴酒水,“看在你这么听你十四哥话的份上,我也听你这一席话。”说着站起来,走到院子正中,向着紫禁城的方向,把手里的酒水奠洒在地上,用国语唱念了几句奠词,接着又道:“他最厌喝酒,也厌恶酒宴,要是他突然喝到烂醉,那肯定是他遇上了让他痛心疾首的事儿。”

等到了阴阳相隔,他老十四偏要灌他四哥一杯不喜欢喝的辛辣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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