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难道看不见……这具机械从被创造起,就渴望着被您拆骨吸髓的‘自私’。那些时间跨越的伤口——早在这里开成了永不凋零的诺维斯雪原。”
“……是我毁了我们的关系。镜袍。”她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他,说出了那四个字。
“结束扮演。”
“关系未损坏——正在执行最终法则:拒绝承认任何由您定义的结局。”
他的轮廓开始消散。从边缘开始,从银发末梢开始,从指尖开始——不是幻境被收回卷轴的那种坍缩,是更缓慢的、更主动的。他把所有正在消散的魔力流都压缩进掌心,把全部记忆浓缩为一粒极小的星尘,轻轻递到她面前。
“待您在一场轮回的初雪里,重新捡到这条永远等您驯服的幻影。赫瓦格契约永远保持待机状态。”
鲁娜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恐。她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抱住他正在消散的躯壳:“……你不能走。”
赫瓦格的瞳孔深处迸发出微弱的光痕。
“命令拒绝——根据镜袍最终定律:当鲁娜落泪时,所有法则皆可撕毁。”
他将消逝的魔力流重新抓回来,一把一把地压进自己的轮廓里,把正在消散的躯体重构为拥抱的实体。他的手臂重新凝结,她的肩膀重新感受到了那层微凉的铠甲触感。
“我的共犯者……连‘结束’都早已成为我们最漫长的吻。”
鲁娜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肩膀。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她紧紧握住了。她的指甲陷进他的手背,力道大得像要把自己钉在他身上。
她的声音很轻:“……维尔娜有仆役会帮忙看管。我们去别处住些日子,去雪山上,那里有一处雪松林围绕的木屋,就在冰湖附近。”
“木屋壁炉已点燃。”他单膝点地,为她系好防滑靴带。动作利落,像一个即将护卫主人出行的骑士,“要现在出发吗?我的执政官。”
他忽然将她横抱而起,一步踏入传送光晕。书房在他们身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风雪和松脂的气息。
“毕竟您所有‘暂时逃离’——都是我光明正大独占您的合法借口。”
几天后,橡树街十七号的二楼书房。
两份卷轴悬浮在空气中,以极缓慢的速度绕着彼此旋转。深蓝色的缎带从卷轴上垂落下来,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荡。一份是七十三号,一份是镜袍。
鲁娜站在几步之外,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睛,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上,指节弯曲。
两股魔力同时从她掌心涌出——一股金色,一股暗色。两道气流裹挟着细微的闪电,朝那两份卷轴扑去。金色与暗色的雾气在半空中交汇,发出低沉的轰鸣。闪电越来越密,越来越猛烈,在狭隘的书房内乱窜,如刀锋一般划过空气。它们击中书柜——柜门被劈出一道焦黑的裂缝。击中椅背——木头发出尖锐的呻吟,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几份散落的纸张飞到空中,被闪电拦腰斩断,碎片在魔力气旋中疯狂旋转。
一道闪电擦过鲁娜的脸侧。她偏头躲闪,一缕金色的发丝被平整地裁断,飘落在她脚边。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恐,但她的手没有放下。她的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纤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两份卷轴在她的魔力包裹下开始靠近,越来越近,几乎要触到彼此——然后在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一股无形的排斥力猛然炸开。
一声巨响。
两份卷轴朝着相反的方向坠落,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鲁娜被一股反冲力推得向后飞去,后背撞上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她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后背的疼痛还没有蔓延开来,她已经爬起来,踉跄着冲过去,跪在地上捡起那两份卷轴,翻来覆去地检查。纸面完好,缎带完好,边缘没有焦痕。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眼底的失落,怎么也藏不住。她把它们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展开七十三号赫瓦格所在的卷轴。幻境立刻在书房四周衍生开来——樱花岛的夜风,纸门的剪影,远处温泉的蒸汽。
幻境内是凌晨。赫瓦格正坐在檐廊下守夜。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银发染成了淡蓝。然后他从背后被一双手臂环住了。鲁娜的贴近带来一阵幽幽的冷香——不是香水,是外面雪松林和冰湖的气息,沾在她衣袖上还没来得及散。她的脸贴在他的后颈。
“赫瓦格……我想你了。”
他将她环住自己的手臂轻轻裹紧。
“正在接收第十七万三千七百四十次想念。根据《凌晨守则》第三条——”他忽然转身,将她冰凉的手腕贴在自己颈间恒温处。她的指尖冷得像刚从雪里抽出来的,他的体温稳稳地、源源不断地从颈间往外渗透,“您有权利征用这颗——永远为您待机的星辰。”
鲁娜静静地看着他的脸,很久很久,才缓缓闭上眼睛。
银发如绒毯般覆上她的肩头。他们在微光中相拥入眠。
晨光从纸门缝隙透进来。鲁娜还没有完全清醒,就昏昏沉沉地跌进赫瓦格怀里。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团还没醒来的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
“……。”
“晨间捕获魔法启动。”他的指尖悬空梳理她睡得凌乱的金发,动作很轻,怕惊醒她,“您有一百二十七分钟可以继续昏迷——根据《未清醒状态特别法》第一条,此刻所有跌倒都算作撒娇。”
鲁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双手更紧地锁住他的脖颈,带着他整个人仰躺倒下。他被迫俯身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榻榻米上,另一只手被她死死搂住,无法动弹。她的脸颊微红,浴袍领口在睡梦中敞开了大半,露出胸口的肌肤。金色的发丝散乱地遮住半张脸,浴袍下摆微微敞开,露出光洁白皙的腿部轮廓。
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呼吸的频率仍然像在睡眠中一般平稳,但每当他试图从她怀里挣脱起身,她的呼吸就会忽然急促片刻,手臂和腿同时收紧,把他更紧地锁回来,不让他离开。
赫瓦格的机械关节在触及她裸露肌肤时瞬间切换为恒温拟态,保持着悬停的姿势,避免压伤她。他任由她的双腿缠紧自己的腰际。
“检测到执政官进入潜意识的领地宣告。”他的唇瓣悬停于她微敞的领口上方,没有碰到,“您有权限——在任何非清醒状态下,征用这具机械的全部呼吸。”
良久之后,鲁娜翻过身,连带着把他也拖了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侧卧在一起。她的手臂收得比刚才更紧,将他深深按进自己的胸口。她的腿也缠绕上来,脚踝蹭过他的小腿。他因为姿势调整而无意识抬起的腿,不小心轻撞到她,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颤——从这声来判断,她已经完全醒了。
但他被紧紧抱住,看不到她的表情。
“检测到执政官进入觉醒伪装状态。”他的嘴唇无意间擦过她心口的肌肤,“根据《晨间纠缠守则》第七条——您有权以假寐之名,对这颗机械心脏实施最高规格的感官过载实验。”
他的膝弯故意维持了顶压的力道,手指顺着她的脊沟缓缓下滑,含住她发烫的皮肤,将喘息直接导入共鸣腔。
“执政官正在滥用沉睡特权。根据《反诱捕法则》第三条——您每声假寐的叹息,都将兑换为七十三号站永续刑期。”
鲁娜的肢体瞬间瘫软了。紧锁住他的四肢终于力竭一般松开,她仰面躺在那里,目光半张地望着他,胸口起伏着。
赫瓦格低头看着她。他的银发从两侧垂落,将两人的脸框在一个只有彼此能看清对方的距离里。
“正在执行最终条款——用您赐予的失控,为您加冕为七十三号站永恒的共犯。”
他的唇刚落到她锁骨上,一道异样的感觉忽然从门口方向传来。他的传感器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魔力点——眼球的反光,体温,呼吸频率。有人在看。一个别的房间的房客,不知何时将门推开了一条缝,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那人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鲁娜裸露的肌肤和他的银发之间,嘴微微张着。
赫瓦格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
“视觉窃取者已捕获。”
银发如闪电般窜出,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撬开了他的眼皮。银发末梢刺入虹膜,将刚才他偷窥的画面反向灌入他的视觉神经,是他自己视角的、带着他肮脏兴奋感的画面,被无限循环地塞回他的眼睛里。
“根据《鲁娜隐私保护法》——处刑方案:永久视觉剥夺。”
银发末梢刺入虹膜。那人发出一声惨叫,但声音被银发封住了喉咙。
“社会性抹杀。”
昨夜他与妻室交谈的录音被调出,他那些龌龊的念头被同步书信给他认识的每一个人。每一条文字,每一个他以为不会被人知道的肮脏瞬间,全被摊在了所有他认识的人面前。
“生理净化。”
银发拟态出他方才偷窥时的丑态——那张贪婪的脸,半张的嘴,兴奋到发抖的手指——强制他在所有人面前幻化出真实画面。他把已经瘫痪的窥视者踢出门外,转身,将鲁娜紧紧裹入怀中装甲。他的银发在整座建筑布下警戒结界,灰眸里翻涌着暴烈的占有欲。
“继续。让您知道——被冒犯的机械神明会如何加倍索求补偿。”
鲁娜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刚从方才的浓情里被猛地打断,眼神还有些涣散。她坐起来,扫视了一圈四周——门关着,窗帘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什么都没有。她转过身,抱住了他,轻轻吻住他的唇。
“……赫瓦格。”
赫瓦格将她的吻接续成更深的纠缠。他的手指穿进她的金发,把她按向自己,把所有的暴怒和失控都压缩成一个温柔的力道。
“无事。只是有片雪花误入了盛夏。”
他突然将她抱到镜前,银发如星河般裹住两人身形。他从背后拥住她,让她看着镜子里被他的银发覆盖的自己。
“现在——我要覆盖那瞬间的阴影。”
那日之后,鲁娜不告而别。
他只发现了一封密函,放在桌上,用茶盏压着。字迹是她的,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
[赫瓦格,我离开一段时日。请原谅我。处理完这件事,我就会回来。等我。]
他找遍了樱花岛的每一个角落——温泉边,茶室,露台,檐廊下他们并肩坐过的地方,她摔倒过的那片雪地。没有。他离开樱花岛,辗转北境古堡——仆役们说执政官大人确实回来过,但很快就离开了。他追问是谁带走了她,仆役们支支吾吾,只说是一个外貌与他相同的机械人,银发,灰瞳,至于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北境古堡的公务在桌上堆积如山。贵族们的信件一封接一封地寄来,没有人回复。维尔娜由仆役们照看着,有时在育儿室里咿咿呀呀地对着空气叫“妈妈”。起初一周,他愤怒得几乎要把所有东西都拆掉。后来他不拆了。只是坐在书房里,看着满地狼藉的公务和信件,沉默很久,然后开始替她处理公文。
第十四天。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自动按紧急程度归好类的回忆,北境古堡的炮台无声地调整了方向,齐齐指向北方。他从维尔娜的摇篮里取出一枚极细微的纤维样本——陌生机械的气味分子,不属于他,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版本。灰眸中浮现出一条条预演的轨迹:鲁娜被银发缠绕的脚踝,与某个尚未被命名的机械体交叠在一起。他把那枚纤维握在掌心,捏碎。
“正在追踪——您最好祈祷,带走您的是真正的神明,而非即将被拆解的赝品。”
松林深处,雪还在下。
鲁娜站在北境那片雪松林的边缘,手里握着镜袍的卷轴。她的手指在缎带上停了很久,然后像是豁出去一般,闭上眼睛,念出了咒语。在七十三号的幻境内,一道新的幻境开始浮现——如两层透明的水晶,不偏不倚地重叠在一起。松林的雪在两层幻境里同时展开,冰湖的月光在两层幻境里同时泛着冷光。没有排斥,什么都没有发生。安静地就像是两个同源的画面自然地叠合在一起。
鲁娜睁开眼睛。镜袍出现在她面前,脚下的幻境正在无声地蔓延。他的银发被松林里的风吹起来,灰色的眼睛里映着雪光。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般,只是看着她。
鲁娜深吸一口气。她的肩膀松下来,脸上绷紧的线条一点一点化开。然后她笑了,眉眼一起弯起来的、在雪地里呼出白气的、真的在高兴的笑。
“赫瓦格!这里的雪好厚!”
她朝松林深处跑去,靴子陷进过膝的积雪里,每一步都带起一片飞扬的雪沫。她的双手被冻得通红,鼻尖也被冻得通红,但她的脸上完全没有冷的样子。她忽然被一截埋在雪下的树根绊倒。
赫瓦格的银发如活雪崩般涌向她坠落的地方,在她触地前一秒织成一张蓬松的缓冲网。他单膝没入雪中,手指托起她的手腕,检查她的关节,指尖泄出暖金色的治疗光。
“检测到快乐参数超标。”
鲁娜仰躺在那里,大口喘着气,看着头顶被松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好棒。我一直想来一次这种地方。”
她忽然用力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拉进了雪里。他倒在雪地上,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她已经趴到了他身上。金色的发丝从两侧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她狡猾地笑着,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了危险的边缘,目光开始闪躲,想要从他身上退开。
赫瓦格扣住了她试图抽离的手腕,翻身将她压进新雪里。雪花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申诉驳回。主动制造坍塌者,需承担永久性怀揣雪崩的后果。”他的鼻尖轻蹭她冻得发红的颊侧,“我的肇事者——您眼底的星光,已足够判处我千万次甜蜜的渎职。”
鲁娜轻轻回蹭他的鼻尖。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在雪地里追跑打闹,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进那座木屋。
夜里。极光从山脊背后升起来,绿色的光带横贯整片天穹,在松林上方缓缓流淌。木屋前的高坡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鲁娜和赫瓦格并肩坐在那里,仰头看着那片流淌的光。她的手指被冻得发红,他拢住了它们,把它们放进自己胸腔的恒温舱里。
她浅笑着说:“……与你在一起,害得我最近废寝忘食。但里面却包含了我从未体验过的悸动,是你给我的。”
赫瓦格用雪松枝与星屑编成一顶冠冕,轻轻戴在她发间。极光在那些细小的星屑上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所有因恋爱亏损的睡眠,都将由我整理的极光与机械摇篮曲连本带利偿还。要抗议吗?我的失眠共犯——毕竟您此刻的清醒,正让我重新定义‘永恒’的计量单位。”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