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将军府夏夜。再无那个被血脉捆绑、被爱恨纠缠、被囚笼困住的小姑娘。从此江湖行路,人间漂泊,她是温良。温心自持,良善如初。不念京都,不问故人。只求余生安稳,不负自己,不负本心。
过往爱恨焚于昨夜,此后前路,只属温良。
事实上,当被问及名姓,夏夜垂眸沉吟片刻,轻声吐出三个字:“温良夜。”重点从不在温良,只在末尾那一个夜字。是独属于她的,夏夜的夜。说完这名字,她自己便低低笑了笑,笑意浅淡掠过眼底,藏着一丝无人知晓的怅然与执拗。辗转流亡这么久,她换过太多假名遮藏身世——温良、温沁、温芳芳,个个温婉寻常,泯然众人,唯独这一枚“温良夜”,是她偷偷留给自己的执念。无论漂泊何处、改换几重身份,她始终舍不得彻底丢掉自己的本名。她是夏夜,夏以昼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妹,这一个“夜”字,是她藏在虚假身份里,唯一真实的底色。
为了彻底躲开朝野的窥探与裹挟,她一路隐姓埋名、四处流离,最终落脚安稳最久的,便是如今这个与世无争的名字——温馨。可每每被人问起过往名讳,她下意识念出的,永远是温良夜。想来人世荒唐,莫过于此。逼得她背井离乡、被迫隐匿余生、有家不能回的罪魁祸首之一,便是当朝长公主。世人皆羡长公主权倾朝野、端庄华贵,唯有夏夜清楚对方深沉可怖的野心。长公主从未打算放过她,数年以来步步追索、不肯罢休,只为逼她褪去安稳、重入浑浊棋局。只因天下皆知,夏夜是最能牵动南国祁煜、拿捏其软肋的关键之人。长公主妄图将她视作一枚绝佳筹码,借她制衡祁煜、掣肘南国势力,最终实现独掌朝局的野心。
夏夜一身察人观心、周旋避险的城府手段,皆是在兄长夏以昼远赴北境、常年戍边征战的那两年里,冷眼旁观朝堂风云、长公主权谋算计,一点点刻骨习得。那些拿捏人心、蛊惑算计、布局操纵的权术,能让她在乱世纷争中全身而退,却半分算不上立身本事。勾心斗角的权谋她早已看透,也早已厌倦。她再也不想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想被野心裹挟、卷入无尽纷争,只求一方净土,安稳谋生、平淡度日。
万幸北境风气开明,此处小镇远离朝堂权欲漩涡,不问出身、不究过往,男女皆可凭真才实学立足谋生,是最适合她隐匿新生的地方。城中棋社招收棋士的告示,成了她漂泊数月来,最安稳的归宿。无人知晓,如今这个气质清浅、性情温和的少女,曾是横扫天下棋坛、登顶国赛的正统榜首国手。
初入小城棋社时,一众本地棋手见她年纪轻轻、低调寡言,只当是个略通棋艺、想来混份生计的普通新人,人人心底都带着几分轻视,私下不以为意。可对弈一开,便是降维碾压。落子声清脆落落,夏夜指尖执子,从容落盘,每一步进退开合皆藏顶级国手的深厚功底。对手或是猛攻狠杀、步步紧逼,或是固守困局、设下陷阱,她总能一眼看破全盘局势,以极简的棋路破尽所有招式。她不刻意张扬凌厉杀招,却招招稳准、步步锁局,举重若轻之间,便将对手的攻势尽数化解,牢牢掌控全盘节奏。一局、两局、三局……无人能挡,无人能敌。短短半日,棋社内所有敢于上前切磋的老手,全部惨败于她手下。几日下来,整个棋社再无一人敢与她对弈。那些起初心存轻视的棋手,彻底被她碾压式的棋力折服,观棋时全程屏息凝神,满眼震撼叹服。曾经高高在上的国赛榜首,屈身小小市井棋社,当真称得上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盛名最易招祸,这是夏夜刻在骨血里的教训。她深知自己太过惹眼绝非好事,一旦顶级棋力暴露传开,难免引来外人深究窥探,一旦踪迹败露,必定会再次被长公主盯上,重落棋子宿命。她费尽心力逃离棋局,只为求一世安稳,绝不愿前功尽弃。于是她果断婉拒了棋社重金挽留、坐镇待客的优厚邀约,借着棋社小有名气的口碑,寻了一份最是低调安稳的差事——受聘于本地富庶李家,担任李家小姐的专属私塾棋艺老师。不用抛头露面、不必混迹市井,深宅私塾清净无忧,薪资优厚安稳,恰好契合她所有期许。
李家独女李黎,年方十五,比化名温馨的夏夜还要小上三岁。小姑娘生得眉眼清甜、心性纯粹通透,是未经世俗风雨、鲜活明媚的模样。那日在棋社,她亲眼目睹夏夜以一己之力碾压所有棋手,早已将这位温柔厉害的姐姐奉为神人,心底满是极致的崇拜与仰慕。自夏夜上门授课起,李黎日日满心期待,天刚透亮便早早守在书房,备好清茶鲜果,安安静静等候她到来。软糯清甜的嗓音日日萦绕在侧,一口一声“温馨姐姐”,亲昵又热忱,干净得不含半点杂质。
学棋之时,李黎格外勤恳认真,但凡遇上难解的棋局、精妙的棋路,便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眸,专注凝望夏夜,句句虚心请教。每每看见夏夜从容落子、妙手翻盘、轻松破局,小姑娘眼里便盛满星光,毫不吝啬地抒发心底的赞叹:“温馨姐姐,你真的太厉害了!这么难的棋局,所有人都破不了,你随手几子就解开了!”
“姐姐的棋艺一定是天下第一!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下棋像你这么从容厉害!”
孩童般纯粹热烈的崇拜,没有权谋算计,没有利益裹挟,是夏夜流离数年、饱经人心险恶后,最温暖治愈的烟火。闲暇之余,李黎总爱叽叽喳喳围着她,讲述北境小城的市井热闹、寻常趣事,鲜活热闹的气息,一点点填满她常年孤寂、紧绷的心底。晨光落棋盘,晚风拂庭花。日子过得平缓、安稳,又格外踏实。没有朝堂的步步紧逼,没有权术的尔虞我诈,没有身不由己的裹挟,没有追查不休的阴翳。
夏夜坐在明净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黑白棋子,望着眼前眉眼弯弯、明媚烂漫的李黎,心底积压多年的疲惫、防备与阴霾,尽数被这细碎温柔的日常抚平。她藏起夏家嫡女的过往,藏起国赛榜首的荣光,藏起被人操控的棋子宿命。唯独悄悄留住了一个“夜”字,留住了最本真的自己。从前的夏夜,困于权谋、身不由己、颠沛流离。
从今往后,北境小城,唯有温馨,唯求安稳,岁岁平安,向阳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