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彻闻言,眼底的纵容笑意淡了几分,习惯性拿出自己那套对等交换、权衡利弊的模样,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推脱。
“想去北境?你可有问过凌霜自己的意愿?”
他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慢条斯理地搪塞。
“北境不比南国温润富庶,地处边陲、风沙漫天、气候苦寒、环境恶劣,日子远不如王府安逸舒适。你只顾着自己想要同伴,怎么不想想凌霜是否愿意背井离乡,随你远赴苦寒之地?”
夏夜一听这话,心里瞬间了然。她太懂秦彻的性子了。旁人看来,他对她万般宠溺、千依百顺,事事迁就、处处纵容,把她护得极好,任由她在王府安稳度日、肆意成长。可只有她清楚,这位摄政王从来不吃无偿所求那一套。他纵她、宠她、护她,却从不会无底线应允她所有要求。但凡她有所求,他总会习惯性找由头推脱,等着她拿出对等的价值、付出相应的筹码交换,才肯松口应允。如今这番话,又是他惯用的搪塞说辞。夏夜当即微微撇嘴,眼底掠过一抹狡黠,不服输地抬眸,干脆利落将了他一军,语气带着几分小倔强与底气。
“哼,只要凌师傅自己愿意就够了,对不对?”
“既然是她心甘情愿随行,那我何须问你,也不必劳烦你安排。”
“我自己去问凌师傅就好!”
话音落下,她利落起身,作势就要转身去找凌霜。秦彻微微一怔,眸底闪过一瞬的错愕。他本想着习惯性拿捏分寸、逗一逗她,顺势让她再主动争取一番,偏偏这丫头机灵通透,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不接他的推脱,反倒干脆利落地绕开他,直接堵死了他所有搪塞的余地。竟被她轻轻松松将了一军。看着少女身姿轻快、眼底盛满鲜活灵气的模样,秦彻无奈摇头,眼底却翻涌着满得快要溢出的温柔笑意,所有的权衡与拿捏尽数消散。
庭院风暖日晴,落影温柔。
夏夜寻去寻凌霜时,话才刚说过半,凌霜便眼底含笑,温温柔柔应了下来。她本就早已收到王府调令,其弟凌随身为秦彻贴身心腹,此番北上护驾、随行公干,势在必行。姐弟二人常年随主奔波,各司其职,一个常年守王府内务、护女主安稳,一个常年伴摄政王左右、出生入死,岁岁聚少离多,难得有这般可以同路随行、并肩北上的机会。如今夏夜诚心相邀,于公,她可以继续贴身护持新晋翁主的安危,不负摄政王嘱托;于私,一路同行北境,姐弟二人朝夕相伴,无需再隔两地牵挂惦念。既能贴身陪伴、守护朝夕相处两年、早已疼惜入怀的夏夜,又能一路照拂弟弟,消解经年别离之苦,一举两得,两全其美,凌霜自然没有半分拒绝的道理。此事根本无需秦彻再多斡旋拿捏,仅凭一句真心相邀、一场恰逢其会,便已然尘埃落定。
秦彻听闻凌霜应允的消息时,只倚在窗旁低笑一声。终究是他多虑了,也终究是这丫头运气好,心性纯粹,待人真诚,所以人人都愿心甘情愿护她、随她。短短数日休整完毕,北上车马整装齐备。南国都城城门大开,仪仗整齐肃然,摄政王车马在前,侍卫列队随行,旌旗轻扬,声势端正。秦彻携新晋翁主夏夜,带凌霜、凌随姐弟一众心腹,正式辞别南国,车马辘辘,一路向北而行。自此奔赴北境山河。
一路途中山川辽阔,风日清佳。这段路途,是夏夜近两年最松弛、最无忧无虑的日子。身旁有秦彻同行兜底,权柄滔天,为她挡去所有世俗纷扰、明暗危机;身侧有凌霜温柔相伴,闲谈说笑、朝夕不离,填补了女子独行的所有孤寂。白日车行平稳,窗外景移山河,春夏余温未散,沿途风物新鲜。夏夜性子本就鲜活通透,卸下所有苦修重压、心底沉郁后,愈发爱笑爱闹。她时而扒着车窗看沿途村镇烟火,叽叽喳喳同凌霜闲谈趣事;时而转头同身侧静坐看书的秦彻打趣拌嘴,句句灵动狡黠;时而缠着凌霜复盘功法,兴致勃勃说着往后要愈发精进,再也不受人桎梏。马车之内日日欢声笑语,暖意融融,将前路的风霜戾气,尽数隔在车外。
秦彻多数时候安静倚坐一旁,或是翻看书卷,或是闭目小憩,沉默听着身侧少女清脆的笑语。他半生沉浮权谋,早已习惯冷寂孤绝,可如今耳边日日萦绕她的笑闹声,不仅不觉聒噪,反倒觉得满目山河、漫漫长路,都前所未有地鲜活温暖。欢悦嬉闹的表象之下,夏夜心底,早已藏起一副翻覆山河的冷然锋芒。车马一路向北,离北境故土越来越近,离那个亲手将她推入深渊、逼她假死逃亡、颠沛流离半生的长公主,也越来越近。无人知晓,日日欢笑、明媚烂漫的少女心底,藏着一场沉淀两年的复仇夙愿。她心底无数次默然冷笑,肆意畅快地畅想。
长公主,你慢慢等着。两年之前,我孱弱无助、任人摆布,无依无靠、只能任你拿捏算计,被逼绝境、仓皇逃离北境。可今时早已不同往日。我不再是那个软弱可欺、任你摆布、无力还手的夏夜。我体魄坚韧、心境沉淀,有谋有断、能忍能狠,褪去所有怯懦软肋。我有名正言顺的翁主身份,堂堂正正踏入北境朝堂。我身边有秦彻权柄滔天为我撑腰,有忠心之人伴我同行。你高居北境朝堂、权倾朝野、算计一生,殊不知,你的报应,正踏山河风雪,千里赴约,步步归来。昔日你布下的天罗地网,今日我亲自归来,一一拆解、尽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