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闲话一日盛过一日，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随处都有人私下议论那位南国来的翁主。人人传得绘声绘色，都说她天生容貌不佳，起先靠着厚重白玉面具遮掩，后来面具伤了肌肤，只能换一层轻纱覆面，隐约露出来的皮肉泛红发肿，模样算不上好看，私底下“丑八怪”的叫法越传越广，风言风语顺着宫墙缝隙，一路飘进皇宫，也落进各方人的耳中。

端坐大殿之上的北境帝王听着底下递上来的市井传闻，只当是寻常坊间闲谈，心中暗自思忖这位南国翁主果真性子古怪，行事随性，也只把她当作秦彻娇惯的妹妹看待，并未往更深的地方多想，只留心着南国使团的动向与南北盟约的局势。

长公主听闻这些流言，心底虽依旧存着几分隐约的疑虑，可接连几番试探都没能探出破绽，如今满城都认定翁主貌丑怯于露颜，她一时也抓不到半点把柄，只能暂且压下心头的揣测，静观后续动静。

最心绪翻涌的人，是夏以昼。

自那日宫宴遥遥一瞥，那道覆着玉面的身影骤然失态，便在他心底种下了化不开的疑影，他总觉得那身影、那一瞬间的慌乱，像极了当年从他身边离开的夏夜。这些日子他派出去的暗探反复在外打探，传回的消息次次都提及，如今翁主换了轻薄面纱，隐约能看见脸颊泛红浮肿，样貌算不上周正，与他记忆里那张清秀灵动的脸庞全然不同。

探子的话一遍遍在耳畔回响，再叠加满城四起的流言，夏以昼心底那股沉甸甸的疑虑，稍稍往下压了几分。

难道真的只是他执念太深，日有所思才胡乱揣测？

这位南国翁主确确实实是秦彻的妹妹，和那个亲手下药、从他身边悄然逃走的人，根本就是两个全然无关的人。

可心底那点空落落的酸涩依旧没能散去，越是说服自己放下疑心，心底那股莫名的烦闷就越是浓烈，西戎磨砺出的冷戾眉眼间，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反复回想当日那骤然一颤的身影，依旧无法全然心安，只能任由猜忌和念想缠在心底，拉扯不休。

几日休养下来，先前被面具闷出来的红痕与浮肿慢慢消退，肌肤渐渐恢复原本的模样，只是前几日满城流言句句刺耳，人人都唤她丑八怪，这话反反复复钻进耳朵里，纵使夏夜心底清楚这是顺势造势的掩护，可终究免不了觉得委屈烦闷，心绪总是郁郁的提不起兴致。

这些时日和秦彻一路同行，彼此配合演戏，对外是兄妹，朝夕相处下来，秦彻处处护着她、包容她，遇事替她兜底，纵容她各样随性的小性子。经历过记忆复苏、心绪崩溃之后，夏夜早已慢慢厘清了心底的念头，真心盼着能从这份旁人都认定的兄妹情分里，寻到一份安稳妥帖、坦荡踏实的兄长暖意，借着这份相处，稍稍填补心底对过往真兄长复杂又遗憾的念想。

心里憋着一点小委屈，又想排解沉闷，夏夜寻到正在翻看卷宗的秦彻，缓步走到他身侧，眉眼耷拉着，带着几分软乎乎的委屈，轻声开口：“秦彻，你能不能哄我高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