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行至第三日，车马颠簸终日，一行人抵达一座临水小城。日头西斜，暮色漫过青瓦街巷，沿途风沙被小城温润的烟火气冲淡几分。连日赶路，将士皆是疲惫，甲胄蒙尘，步履倦沉。

夏以昼勒住车马，目视前方规整的驿馆牌匾，沉声下令，让全队驻扎休整。众将士连日风餐露宿，得令皆是松了一口气，纷纷入驿站安顿，庭院瞬间人声错落，却纪律井然。

为避人耳目、堵死所有流言缝隙，两人在外永远维持最标准、最体面的距离。驿站房间两两相邻，夏以昼选了隔壁两间上房。人前分房，绝对疏离，绝对守礼。入站之时，往来驿吏、值守兵丁、过路旅人皆在。夏夜垂眸随行，端静温顺，礼数周全，始终落后夏以昼半步距离，是世人眼中最规矩本分的妹妹。夏以昼面色清冷，沉稳寡言，全程君臣威仪、兄长分寸，无半分私态流露。旁人看在眼里，只觉这对兄妹端正守礼、泾渭分明，全然坦荡。无人知晓，这体面分寸，全是演给世人看的假面。真正的温柔、真正的贪恋、真正的深爱，只藏在无人窥见的深夜。

入夜，将士各自歇息，驿站人声渐息，庭院巡兵脚步渐疏，整座小城沉入静谧。两间相邻客房，门窗紧闭，纸窗死死遮住内里光景。今夜，是踏入京都前，最安稳、最隐秘、最无人惊扰的一夜。也是他们最后一段、可以放肆偷爱的时光。房间一左一右，隔墙极薄。

夏夜房中先熄了灯。指尖轻轻按灭烛火，一室暖光瞬间褪去，坠入柔软漆黑。黑暗，最能纵容人心沉沦。也最能放大所有隐秘的情愫。她躺在床上，并未睡意。隔着一道薄薄墙壁，她似乎能感知隔壁那人的气息、动静，甚至沉稳绵长的呼吸声。白日车马端坐的克制、全程不敢对视的隐忍、人前半步疏离的分寸，在漆黑寂静里，尽数破土而出，疯长成汹涌的贪恋。回京在即，来日咫尺天涯。往后京都深宫，隔墙便是千里，相望不能近，相见不能亲，相守不能私。唯有今夜，隔墙咫尺，人在身旁。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灯火，也悄然熄灭。整座驿站彻底沉寂。夜风穿檐，轻叩窗棂，四下无人窥听。一道极轻、极缓、几不可闻的推门细响，在走廊深处悄然传开。

夏以昼步履极轻，鞋底不着半分声响。黑夜掩去他所有的将军冷厉，只剩隐忍多日、濒临泛滥的温柔与沉沦。他没有点灯，借着廊间微弱的月色，稳稳停在她的房门前。门未锁。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指尖轻轻推门，缝隙一开，微凉夜风潜入，他侧身而入，反手将门落至半掩，不留声响，不露光影，杜绝一切被察觉的可能。一室漆黑，温柔密闭。外界是森严礼教、万千耳目、即将归来的宿命枷锁。内里是偷来的深夜、偷来的亲近、偷来的缱绻情深。

夏夜听见动静，心口轻轻一颤，下意识从枕上微微抬头。黑暗里看不见轮廓，却能精准捕捉他走来的方向，听见他渐近的呼吸，感知他独有的清冽气息。无需言语，无需对视。所有克制多日的心动，所有压在分寸之下的贪恋，所有倒计时般的珍惜，在这密闭漆黑的房间里，轰然释然。夏以昼走到床边，缓缓俯身。动作轻得像风，生怕惊动窗外夜色、惊动院中巡卒、惊动这短暂易碎的私藏温柔。他跪在床边一侧，身躯微微俯下，掌心先轻轻覆上她枕边的发丝，指尖温柔得近乎怜惜。

“睡不着？”

气音极低，贴在耳畔，沙哑温热，只有两人听得见。夏夜轻轻点头，鼻尖微酸，又软又糯：

“等你。”

等他越过规矩，越过隔墙，越过人前疏离。等他来赴这一场、只属于黑夜的私约。一句等你，让夏以昼心底所有的克制彻底融化。白日里，他是万众瞩目、步步谨慎的镇边大将。她是端正温顺、恪守本分的妹妹。远近分寸，礼仪规矩，一丝不差。可深夜熄灯，无人窥望——他们只是彼此唯一、深爱多年、舍不得分毫别离的恋人。他俯身，轻轻拥住她。不敢大力相拥，不敢肆意缠绵，怕压出声响，怕闹出动静。只是极轻、极柔地将她拢进怀里，胸膛贴着她的肩头，呼吸缠绕她的耳畔，小心翼翼，极尽珍惜。黑暗中的拥抱，没有热烈张扬，却比白日任何温存都要缱绻。夏夜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指尖软软扣着他的衣料。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埋在他怀里，卸去所有端庄、所有防备、所有人前的伪装。

“哥哥……”

她轻声呢喃，

“进了京都，就不能这样了，对不对？”

夏以昼心口一疼，低头埋在她颈窝，呼吸深深敛入她的气息。他不敢骗她，也不愿欺瞒自己。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