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鸟立刻飞高一点,像是已经预判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七执行体低头看着她手里的锅铲。
“该物品不具备有效攻击力。”
“我知道。”林弥双手握紧锅铲,“但它具备态度。”
第七执行体似乎处理了一下这句话。
“你的态度是?”
“我拒绝被回收。”
“拒绝无效。”
“你说了不算。”
“中央系统指令优先级高于你的个人意愿。”
林弥气笑了。
“那你们中央系统有没有学过礼貌?”
“礼貌不是必要执行模块。”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一看就没朋友。”
机械鸟在空中发出一声细微的电流声。
像是在憋笑。
第七执行体看向它。
机械鸟立即恢复严肃:“本机未发出情绪性声音。”
林弥举着锅铲,绕着第七执行体走了半圈。
她在观察他。
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斗篷下面的身体看起来接近人类少年,但有些地方显然不是。比如他的右手,比如他脖颈侧面若隐若现的银色线路,比如他站得过分笔直,像一件被摆放在正确位置的旧武器。
他没有表情。
但也不是那种故意冷酷的没表情。
更像是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有表情。
林弥忽然问:“你是人类吗?”
第七执行体回答:“不是。”
“怪物?”
“不是。”
“机械鸟?”
“不完全。”
“那你是什么?”
这一次,第七执行体沉默了片刻。
“执行体。”
林弥皱眉:“这不算回答。”
“可识别信息不足。”
“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第七执行体没有说话。
这个沉默让林弥的怒气忽然顿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昨天之前,也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以为自己可能是发育失败的蘑菇,畸形水母,柔软版机械鸟,或者没有外骨骼的鹿。
而眼前这个家伙,比她更糟。
他连一个误会的物种都没有。
只有编号,任务,指令。
林弥握着锅铲的手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第七执行体太长了。”她说,“我不想每次叫你都像在念一段说明书。”
第七执行体说:“你不需要称呼我。”
“我需要。我要骂你的时候总得有个称呼。”
他似乎又卡顿了一下。
林弥想了想:“你排行第七?”
“是第七执行体。”
“那我叫你阿七。”
“不符合正式编号。”
“我又没问你意见。”
“该称呼未获授权。”
“现在授权了。”林弥用锅铲指着他,“我授权的。”
第七执行体看着那根锅铲。
机械鸟在旁边补充:“根据温室城临时命名习惯,林弥具备较高命名积极性,但不具备官方认证。”
林弥瞪它。
机械鸟立刻改口:“不过在非正式社交场景中,该称呼具有可使用性。”
阿七——或者说,第七执行体——安静地看着林弥。
过了几秒,他说:“该称呼会影响任务效率吗?”
“不会。”
“会改变目标身份吗?”
“不会。”
“会解除回收指令吗?”
林弥一顿:“暂时不会。”
“那可接受。”
林弥愣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他会继续反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接受了。
“你真让人意外。”她说。
“意外属于低概率事件。”
“不,我的意思是,你比看起来好说话一点。”
阿七看着她:“你也比资料显示更吵。”
林弥:“……”
刚刚产生的一点好感立刻消失了。
机械鸟诚实记录:“目标H-001与第七执行体初步建立社交称呼。过程包含争执、威胁性锅铲展示、人身评价与部分妥协。”
林弥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记?”
“不能。”
“为什么?”
“这是本机存在意义。”
阿七忽然看向机械鸟。
“你也有存在意义?”
机械鸟冷冷道:“本机为温室城人类监护记录单位。”
“记录就是你的意义?”
“是。”
阿七沉默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金属右手。
林弥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她刚好看着他,几乎不会发现。
她忽然觉得,阿七问的可能不是机械鸟。
他是在问自己。
记录就是你的意义。
那么执行呢?
如果一个东西从被制造出来开始,就只负责执行指令,那么执行是不是它唯一的意义?
林弥没有说破。
她只是重新背起包:“我要去东塔。”
阿七说:“我会阻止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抓我?”
“评估中。”
“评估什么?”
“目标H-001抵抗能力、逃跑能力、环境干扰因素,以及监护单位攻击意愿。”
林弥问:“结果呢?”
阿七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锅铲、空中的机械鸟、背包里探出眼睛的影子、脚边恋恋不舍的情绪性藤蔓。
“环境干扰因素过多。”
林弥忍不住笑了。
“所以你暂时抓不了我?”
“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抓?”
阿七看着她。
“你会再次使用锅铲展示态度。”
林弥:“……”
她第一次发现,一本正经的人说离谱话杀伤力最大。
机械鸟补刀:“且藤蔓目前对林弥好感度较高,如强行回收,可能引发植物群体情绪失控。”
阿七看向脚边。
情绪性藤蔓正偷偷把自己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试图吸引林弥注意。
它看见阿七看过来,立刻僵住。
然后把心形变成了一根普通藤蔓。
假装无事发生。
阿七沉默了三秒。
“我会跟随你。”
“不行。”
“必须。”
“你刚刚说要回收我。”
“是。”
“所以你觉得我会让一个想回收我的人跟着我?”
“我不是人。”
林弥被噎了一下。
“一个想回收我的执行体,也不行。”
阿七说:“如果我不跟随,中央系统将派遣其他执行体。”
林弥皱眉。
“还有其他?”
“有。”
“他们也像你一样好说话吗?”
“否。”
“他们会和藤蔓沟通吗?”
“不会。”
“会被锅铲威胁后暂时评估吗?”
“不会。”
阿七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他们会直接执行回收。”
林弥安静下来。
远处,东塔依旧立在雾里。
她忽然意识到,从昨夜影像开启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不是单纯想出门冒险的温室城幼崽了。
旧世界知道她还活着。
中央系统知道她还活着。
而某些她尚未理解的东西,正在从废墟深处醒来。
机械鸟低声说:“林弥,建议接受临时跟随。高危个体可被观察、记录、限制。”
阿七看向机械鸟:“你无法限制我。”
机械鸟冷冷道:“但我可以向温室城幼崽安全委员会提交你的全部异常行为。”
阿七:“该委员会不具备旧世界权限。”
机械鸟:“但具备三十七只机械鸟、十二名蘑菇长老、七条地下水母支流、一名石头巨人,以及数量不明的影子生物。”
阿七沉默。
林弥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点极淡的判断失误。
她忽然心情好了很多。
“好吧。”她说,“你可以跟着。”
阿七看向她。
林弥举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许突然抓我。”
“如果必要——”
“不许。”
“收到。”
“第二,不许把我叫目标H-001。”
“那称呼什么?”
林弥想了想:“叫我林弥。”
阿七重复:“林弥。”
他的声音很平。
可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竟然有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像一串被系统读取过无数次的数据,第一次变成了真正的声音。
林弥摸了摸耳朵,莫名觉得有点不自在。
“第三。”她赶紧继续说,“不许随便砍植物。”
阿七看向藤蔓。
藤蔓立刻把自己缩小。
“收到。”
“第四,如果你要说我很吵,可以在心里说。”
“我没有心。”
林弥:“……”
她沉默两秒。
然后说:“那就在系统里静音。”
机械鸟再次发出一声可疑的电流声。
阿七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处理这条建议。
“可尝试。”
林弥忽然觉得,把他带着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路上会很有意思。
他们继续向东塔走去。
队伍从一人一鸟一影子,变成了一人一鸟一影子,以及一个暂时想把她回收的第七执行体。
情绪性藤蔓依依不舍地在后面挥叶子。
林弥回头冲它挥手。
藤蔓激动得差点再次追上来,被机械鸟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越靠近东塔,周围越安静。
植物渐渐稀少,空气里的铁锈味变重。地面开始出现黑色裂纹,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地下烧上来。旧建筑的墙面上覆盖着大片灰白色痕迹,既不像霉斑,也不像灰尘。
阿七停下脚步。
林弥看他:“怎么了?”
“这里曾发生高能污染泄漏。”
“危险吗?”
“对普通人类,危险。”
“对我呢?”
阿七看着她:“你就是普通人类。”
林弥觉得自己再次受到了伤害。
机械鸟补充:“从生理结构看,确实普通。”
林弥:“你们两个可以不要在这种时候统一战线吗?”
阿七抬手,掌心的圆形印记亮起一圈冷白光。
那光扫过地面,又扫过林弥。
“当前污染残留低于致死阈值。”
林弥听见“致死”两个字,默默把水壶拧紧了一点。
阿七又说:“但不建议长时间停留。”
“那我们快点进去。”
“你不能进去。”
“你刚才不是说可以跟着我?”
“跟随不等于允许。”
“阿七。”
这是林弥第一次这样叫他。
第七执行体明显停了一下。
他看向她。
林弥认真地说:“我不是来请求允许的。”
风从东塔方向吹来,带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背着沉重的包,手里还握着那根锅铲。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能面对旧世界真相的人类幸存者,倒像刚从家里跑出来、装备过剩、脾气不小、随时准备和世界吵一架的普通少女。
可她的眼睛很亮。
阿七看着她。
他的系统界面里,关于目标H-001的资料正在不断刷新。
【身高:低威胁。】
【体重:低威胁。】
【肌肉力量:低威胁。】
【武器:低威胁。】
【行动意愿:高。】
【未知变量:持续上升。】
他忽然想起中央系统最初下达的指令。
回收最后人类样本。
样本不需要意愿。
样本不需要名字。
样本不需要知道真相。
可眼前这个人类,正用一种无法归类的目光看着他。
“你可以拦我。”林弥说,“但我还是会去。”
阿七沉默。
机械鸟悬停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背包里的影子生物也安静下来。
远处,东塔入口出现在雾后。
那是一扇半塌的金属门,门上爬满黑色藤蔓。门中央有一个圆形凹槽,形状和阿七掌心的印记很像。
林弥看见那扇门,心跳忽然变快。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金属牌开始发热。
她低头,把它拿出来。
“H-001”的字样亮起微弱白光。
东塔大门像感应到了什么,沉睡多年的系统缓缓启动。
一道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冰冷,沙哑,像被尘封太久的机器重新学会说话。
【检测到人类样本。】
【编号H-001。】
【欢迎回家。】
林弥僵在原地。
机械鸟的眼睛骤然亮起。
阿七抬头,看向那扇门。
下一秒,东塔内部传来第二道声音。
这一次,声音更低,也更清晰。
【第七执行体,任务更新。】
【停止回收。】
【立即清除目标H-001。】
风停了。
林弥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阿七。
阿七站在阴影里,灰色眼睛深处的机械光环飞快转动。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亮起冷光。
林弥握紧锅铲,后退一步。
“阿七。”她轻声问,“你现在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阿七没有回答。
东塔的大门缓缓打开。
黑暗从门缝里涌出来。
像旧世界终于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