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两朵,三朵。
其中一朵甚至骄傲地撑开了伞盖。
林弥忽然对蘑菇长老肃然起敬。
原来“不讲道理的东西”真的可以被蘑菇解决。
第三执行体显然没打算就此停下。
它红色光缝一闪,黑刃再次抬起。
阿七转头看林弥:“走。”
这一次,林弥没有犹豫。
她重新背起包,转身朝左侧“生态修复档案区”跑去。
机械鸟飞在前方导航,影子生物从她口袋里探出手,努力替她抓住晃动的背包带。阿七跟在后面,边退边挡住第三执行体的攻击。
机器人服务员在大厅中央敬业播报:
“请勿奔跑。”
“请勿破坏封存舱。”
“请勿向执行体投掷蘑菇制品。”
“如需投诉,请前往服务台领取表格。”
林弥边跑边喊:“能不能投诉东塔试图杀我?”
机器人回答:“可以。请填写事件发生时间、地点、涉事单位、伤亡情况及诉求。”
“诉求是不要杀我!”
“请用规范语言描述。”
林弥简直想回头把锅铲也砸过去。
生态修复档案区的门半开着。
机械鸟率先飞入,确认里面没有明显攻击单位。林弥冲进去,阿七紧随其后。他进门的瞬间抬起右手,冷白光切断门侧控制线。
厚重金属门轰然落下。
第三执行体的黑刃几乎同时刺入门缝。
只差一点,就能贯穿阿七的背。
金属门剧烈震动。
门外传来第三执行体持续攻击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没有愤怒。
没有急躁。
像一段不知疲倦的命令,正在试图凿穿障碍。
林弥靠着墙大口喘气。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最后人类样本”也许最大的天赋不是命名,不是怀念,不是问问题。
是跑步时背着一整个杂货铺还能活下来。
机械鸟落在她肩头,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心率过快,呼吸急促,轻度惊吓,暂未发现外伤。”
林弥喘着气说:“谢谢你没有用‘暂未死亡’。”
“我正在学习人类可接受表达。”
阿七站在门边,低头看自己的肩膀。
他斗篷裂开,肩侧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暗银色液体顺着金属结构缓慢流下,滴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林弥立刻走过去:“你受伤了。”
阿七说:“不影响行动。”
“我没问影不影响行动。”
“那你问什么?”
“疼吗?”
阿七停住。
这个问题似乎比第三执行体的攻击更难处理。
他垂眼看着肩侧伤口。
“疼痛模块存在。”
林弥皱眉:“所以疼?”
“是信号。”
“疼就是疼。”
“对执行体而言,疼痛是损伤提示。”
“对人类而言,疼痛就是疼。”林弥从包里翻出伤口封合贴,“你闭嘴。”
阿七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人类医疗用品不适用于执行体。”
“那也先贴上。”
“无效。”
“态度。”
阿七沉默了。
机械鸟在旁边慢悠悠补充:“锅铲具备态度,伤口贴也具备态度。第七执行体,请更新你的非战斗物品认知。”
阿七看了它一眼。
林弥不管他,踮起脚,把伤口封合贴贴到他肩膀外侧。
那贴片在金属结构上贴得很不牢,边缘翘起来一半,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用。
但林弥按了按。
“好了。”
阿七低头看着那块贴歪的伤口贴。
贴片上画着一只微笑的小蘑菇。
这是蘑菇族幼崽专用款。
阿七问:“这会降低损伤吗?”
“不会。”
“那意义?”
林弥想了想:“表示有人看见你受伤了。”
阿七没有说话。
门外,第三执行体还在攻击。
门内,生态修复档案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
这是一个和H系列封存区完全不同的地方。
如果说封存区像一座冷冰冰的坟墓,那这里就像一片被装进玻璃盒里的森林。
无数透明培养柜排列在大厅里,里面长着各种植物样本。干枯的树苗、发光的苔藓、保存于液体中的种子、标注着危险等级的孢子,还有一些林弥从未见过的花。
墙壁上写着旧人类文字。
机械鸟翻译:
“生态修复计划。”
“污染土壤逆转实验。”
“地下水系复苏。”
“菌群智能化培育。”
林弥停住。
“菌群智能化培育?”
机械鸟看向她。
林弥也看向机械鸟。
两者同时沉默。
过了几秒,机械鸟说:“巨型蘑菇族可能与旧人类生态修复工程有关。”
林弥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她想起温室城那些慢吞吞、爱掉孢子、天天担心她着凉的蘑菇长老。
它们不是废墟里偶然长出的怪物。
它们可能是人类亲手培育出的新世界居民。
是人类制造了它们?
还是人类只是唤醒了它们?
墙上的灯光闪烁,更多档案投影浮现。
【地表污染指数失控。】
【传统修复工程失败。】
【共生菌群项目启动。】
【目标:在无人类长期维护情况下,自主修复城市生态。】
林弥慢慢抬头。
无人类长期维护情况下。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一个普通科研项目。
更像是人类已经预见到:某一天,他们会不在了。
机械鸟的声音很低。
“温室城的蘑菇族,可能继承了这项任务。”
林弥忽然想起蘑菇长老说过的话。
人类是毒土制造者,也是最早教会它们修复土地的人。
她当时只觉得这是怪物们对旧世界的评价。
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也许是一段历史。
人类弄坏了土地。
又在离开前,造出能修补土地的生命。
这算赎罪吗?
还是另一种自私?
林弥不知道。
阿七走到她身边。
肩上的小蘑菇伤口贴歪歪扭扭,看起来和他整个人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让他没那么像一件旧武器了。
“这里有出口。”他说。
林弥回过神:“在哪?”
阿七指向档案区深处。
“地下水道连接口。可能通向废弃地铁。”
透明水母族管理废弃地铁。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能从这里出去,就可能进入水母族的地盘。
林弥立刻说:“走。”
机械鸟问:“不继续查看档案?”
林弥看向门口。
第三执行体还在门外。
轰。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让门上的裂纹扩大一点。
林弥真诚道:“我对知识很尊重,但知识应该尽量在我活着的时候获取。”
机械鸟同意:“合理。”
他们沿着档案区深处前进。
路过一排培养柜时,林弥忽然停下。
其中一个柜子里,漂浮着一截干枯的枝条。枝条上挂着一片银绿色叶子,叶片表面覆着细细绒毛。
和东塔外围那根情绪性藤蔓一模一样。
标签上写着:
【情绪响应型防护藤。】
【用途:在非致命情况下阻止入侵者。】
【缺陷:过度依赖外界评价,易受语言刺激。】
林弥:“……”
她突然很想把这份档案拍给那根藤蔓看。
原来它不是天生情绪不稳定。
它是被人类设计成这样的。
机械鸟读完标签,补充道:“难怪夸奖有效。”
阿七说:“也解释了为什么它不适合战斗。”
林弥回头:“你不要当着人家档案说坏话。”
“它不在。”
“植物也有尊严。”
阿七似乎想说什么,但想起自己刚被贴上蘑菇伤口贴,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们很快找到了地下水道连接口。
那是一扇圆形舱门,半埋在藤蔓和管线后。门上有水母族喜欢的蓝色流纹,应该是后来改造过的痕迹。
林弥刚松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巨响。
通往封存区的金属门被第三执行体劈开了一道裂缝。
黑刃从门缝里探进来。
阿七立刻转身。
“开门。”
机械鸟飞到舱门前,试图破解。
“需要权限。”
林弥把H-001金属牌贴上去。
舱门毫无反应。
机器人服务员的声音居然从远处广播里传来:
“地下连接口暂不对未成年人开放。”
林弥崩溃:“为什么这里还有未成年人限制!”
广播继续道:“如需申请,请监护人填写地下区域通行表。”
机械鸟冷静地说:“我开始理解旧世界为何灭亡。”
林弥:“我也。”
阿七走过来,把掌心印记按上舱门。
舱门亮了一下。
【第七执行体权限识别。】
【权限不足。】
阿七皱了一下眉。
这是林弥第一次看见他近似“皱眉”的表情。
非常轻。
像一段冷白的程序终于遇见了令它不耐烦的错误提示。
门后的水声忽然响了。
下一秒,一圈蓝光从舱门缝隙里亮起。
一道熟悉的水母族波纹音传来。
“检测到人类幼崽心率异常。”
“检测到机械鸟信号异常。”
“检测到未知危险雄性个体。”
“检测到……很多蘑菇。”
林弥眼睛一亮。
“水母族?”
舱门另一侧沉默一秒。
然后,那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林弥,你是不是又把自己弄进危险区域了?”
林弥立刻心虚:“这个‘又’字是不是有点过分?”
水母族温柔地说:“不过分。”
舱门终于缓缓打开。
蓝色水光从门后涌出来,清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道,透明水母们悬浮在半空,身体里漂浮着一串串星星般的光点。
为首的水母监护员看见林弥,又看见她身后的阿七,再看见阿七肩上的蘑菇伤口贴,身体里的蓝光闪烁了三次。
“解释一下。”水母说。
林弥背后的门轰然裂开。
第三执行体带着满身粉蘑菇,从破碎金属后走出来,红色光缝锁定她。
林弥立刻指向它。
“先解释那个比较急。”
水母族沉默了一瞬。
然后整条地下水道的蓝光同时亮起。
温柔的水声变成了警报般的潮鸣。
“所有水母注意。”监护员平静地说,“人类幼崽被追杀。”
“启动一级保护。”
林弥心头一热。
下一秒,她听见水母族补充:
“顺便把那个危险雄性也带走。看起来已经被我们家幼崽贴过医疗贴了,暂时不能丢。”
阿七:“……”
林弥突然觉得,在温室城长辈眼里,判断一个可疑对象是否暂时可留的标准,可能就是有没有被她贴过东西。
水流涌上来,卷住林弥、机械鸟、影子生物和阿七。
第三执行体冲过来的瞬间,舱门重重合拢。
黑刃刺入门缝,却被蓝光水膜挡住。
地下水道开始下沉。
林弥被水母族托在柔软水流里,终于离开了东塔。
她回头看着逐渐远去的舱门。
门的另一侧,第三执行体的红光仍在黑暗里亮着。
没有愤怒。
没有犹豫。
它只是等待下一次执行命令的机会。
水道深处,机械鸟忽然收到了新的信号。
它的银色眼睛骤然一亮。
“林弥。”
“怎么了?”
机械鸟的声音罕见地发紧。
“东塔向外发送了广播。”
阿七抬起头。
水母族的蓝光也微微一滞。
机械鸟一字一句读出那条信号。
“目标H-001已进入自由活动状态。”
“第七执行体判定异常。”
“回收失败,清除失败。”
“全执行体重启程序启动。”
林弥的手指慢慢攥紧。
阿七站在水流里,肩上那枚蘑菇伤口贴被水汽打湿,边缘翘得更厉害了。
他看向东塔方向。
很久后,他说:“他们会来。”
林弥问:“多少?”
阿七沉默了一下。
“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