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水母们发出一阵惊叹的蓝光。
阿七的水泡被推到站台另一侧,几只成年水母围上去,开始进行严肃审查。
“姓名?”
阿七:“第七执行体。”
“不是编号,姓名。”
“无。”
水母们互相亮了亮。
“危险程度上升。无名个体不稳定。”
阿七:“名称不会影响功能。”
一只水母认真纠正:“会影响我们喊你吃饭。”
“我不进食。”
“那影响我们喊你别拐人类。”
阿七:“……”
林弥没忍住笑出了声。
机械鸟停在她肩上:“请注意,幸灾乐祸也是情绪反应。”
“我知道。”林弥说,“但这很健康。”
水母族监护员把她带到站台中央。
那里有一间由旧候车室改成的医疗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人类临时维护点】
林弥看着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下。
“维护?”
水母族监护员温柔地说:“这是机械鸟提供的翻译。”
林弥转头看机械鸟。
机械鸟立刻说:“修复点听起来更不合适。”
林弥:“其实你可以翻译成休息室。”
机械鸟停顿半秒:“已学习。”
医疗室里铺着柔软水草,空气湿度刚好,墙上挂着温室城送来的小毛巾和备用斗篷。林弥刚坐下,三只水母就围了上来,检查她有没有擦伤、冻伤、惊吓过度、被执行体诱拐倾向以及“是否因为危险雄性产生异常心跳”。
林弥听到最后一项时,差点从水草垫上弹起来。
“没有!”
水母族监护员淡定记录:“反应激烈,暂时不排除。”
林弥:“这是污蔑!”
机械鸟说:“你的心率确实上升。”
“那是气的。”
“已记录:疑似愤怒性心率上升。”
林弥觉得自己在水母族这里毫无隐私可言。
另一边,阿七的审查也并不顺利。
水母族给他列出了整整十二条限制:
第一,不得未经允许靠近林弥三步以内。
第二,不得试图回收林弥。
第三,不得接收清除林弥的命令。
第四,不得以“降低死亡概率”为理由恐吓林弥。
第五,不得称呼林弥为目标、样本、可回收单位。
第六,不得对人类食物发表低效评价。
第七,不得随意砍植物。
第八,不得让影子生物感到自己低风险。
第九,不得与机械鸟进行过长权限争论。
第十,不得在林弥面前突然亮武器。
第十一,不得诱导林弥进入危险区域。
第十二,如果林弥主动进入危险区域,应尽量把她活着带回来。
阿七看完,说:“第十二条与前十一条存在冲突。”
水母族说:“养人类本来就充满冲突。”
阿七:“……”
林弥在旁边听得很想点头。
这句话简直可以写进温室城育儿手册。
审查结束后,水母族终于把阿七从水泡里放了出来。
他落地时斗篷还在滴水,黑发湿了一点,贴在额前,看起来终于不像一件冷冰冰的旧武器,而像一个刚从河里捞出来、并且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捞的人。
林弥递给他一条毛巾。
阿七低头看着毛巾。
“用途?”
“擦水。”
“我可以自然干燥。”
“你这样会一路滴到地上。”
“水会蒸发。”
林弥把毛巾塞进他手里:“擦。”
阿七接住。
他显然没有什么擦头发经验,拿着毛巾在头顶按了一下,然后停住。
林弥看不下去,伸手想帮他。
手刚抬起来,她忽然想起水母族刚才那句“是否因为危险雄性产生异常心跳”,又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算了。”她说,“你自己研究。”
阿七看了她一眼。
“你的心率又上升了。”
林弥:“你闭嘴。”
阿七:“收到。”
机械鸟在一旁幽幽道:“但不执行。”
林弥:“你也闭嘴。”
影子生物坐在她鞋边,捂着不存在的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短暂休整后,水母族监护员带他们前往蓝潮站最深处的资料库。
“东塔的广播是通过旧世界水循环信号层传出去的。”水母解释,“如果不截断,它会唤醒更多执行体。蓝潮站保存着一部分旧地铁总控权限,也保存着十六年前东塔向地下转运的记录。”
林弥脚步一顿。
“十六年前?”
“你被发现那一年。”
资料库建在旧站长室里。
门上贴着许多发黄的警示纸:
【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
【列车运行期间请勿打开控制柜。】
【如遇水母占用设备,请耐心等待。】
最后一张显然是后来贴的,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只得意的小水母。
机械鸟翻译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很久。
“旧世界设备已被彻底本土化。”
林弥觉得这个说法很委婉。
资料库内部比她想象中小。
一排旧屏幕嵌在墙上,大部分已经损坏。水母族用自己的发光触须连接线路,像用身体替这座旧系统续命。屏幕亮起时,整个房间都泛着蓝色水光。
水母族监护员输入一串波纹信号。
“正在检索:H-001。”
屏幕闪烁。
一行行旧记录跳出来。
【东塔延续中心封锁日:第七日。】
【黑雪污染等级:高。】
【H系列封存舱转运异常。】
【H-001生命体征:微弱。】
林弥的呼吸不由自主放轻。
阿七站在她身侧,灰色眼睛里的机械光环一圈圈转动。
机械鸟飞近屏幕,声音变得低而快。
“继续。”
水母族触须亮了一下。
新的记录浮现。
【原定处理方案:清除。】
林弥的手指猛地收紧。
清除。
又是这个词。
原来十六年前,她还只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东塔就已经决定清除她。
屏幕继续闪烁。
【执行单位:第七执行体。】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弥慢慢转头,看向阿七。
阿七也看着屏幕。
他的神情仍然很平静,可林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金属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像一段被删除的记忆,正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水母族监护员没有停。
下一行记录出现。
【执行结果:失败。】
【异常操作:目标未清除。】
【实际转运路径:东塔外缘生态修复区。】
【移交对象:非人类监护群体。】
【备注:第七执行体出现严重执行偏差。】
林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像温室城夜里那些蘑菇灯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微弱声响。
水母族继续调出最后一条隐藏记录。
屏幕蓝光闪烁,慢慢浮现出一段模糊影像。
影像里,黑雪纷纷落下。
东塔底部一片混乱,红色警报照亮废墟。一个黑衣少年站在雪里,怀里抱着一只透明箱子。
箱子里有一个婴儿。
婴儿太小了,裹在白色毯子里,哭声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黑衣少年低头看着她。
系统提示音从影像里传出。
【第七执行体,请立即清除H-001。】
少年没有动。
【重复。请立即清除H-001。】
他仍然没有动。
黑雪落在他的肩上,在斗篷边缘烧出细小的洞。
很久后,他抬起头,看向东塔外那片被巨型蘑菇伞覆盖的生态修复区。
影像里的他声音很低,也很空。
“目标生命体征微弱。”
系统说:
【执行清除。】
少年问:
“她是否必须死亡?”
系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它只是冷冰冰重复:
【执行清除。】
影像到这里剧烈晃动。
接下来的一幕非常模糊,只能看见少年抱着透明箱子穿过黑雪,走向生态区边缘。
那里,巨型蘑菇族的伞盖在污染风暴里艰难撑开。
一只水母从地下裂缝里升起。
远处,石头巨人弯下腰,伸出一只巨大的手。
少年把透明箱子放进石头巨人的掌心。
机械鸟群在风雪里盘旋。
其中一只机械鸟落在箱子边缘,记录下婴儿微弱的哭声。
最后,少年低头看着箱子里的婴儿。
他伸出金属右手,隔着透明舱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系统提示音越来越尖锐。
【第七执行体,严重违令。】
【执行偏差上升。】
【立即返回校正。】
少年转身走向黑雪。
影像断开。
资料库里很久没有声音。
林弥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是蘑菇长老救了她,也许是水母族听见了哭声,也许是石头巨人在黑雪里发现了透明箱子。
可她没有想过,把她交给怪物们的,竟然是阿七。
是这个刚刚认识不到一天、说话像任务报告、被她用锅铲威胁过、被水母族判定为危险雄性的第七执行体。
十六年前,他本该清除她。
却问了一句:她是否必须死亡。
然后,把她送到了温室城。
阿七看着屏幕。
“该记录不存在于我的记忆库。”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
但林弥忽然听出了一点空。
像有人打开一间旧房间,发现里面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早已被搬空。
林弥慢慢走到他面前。
阿七垂眼看她。
她看见他灰色眼睛里的机械光环一圈圈转动,冷静、精确,却无法解释刚刚那段影像。
“所以……”林弥轻声问,“十六年前,是你救了我?”
阿七沉默很久。
然后说:“资料显示,是第七执行体严重违令。”
林弥摇头。
“不是资料。”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他。
“是你。”
阿七没有回答。
资料库外,蓝潮站的水流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水母族监护员猛地转身,身体里的光点一瞬间亮到刺眼。
机械鸟接收到新的信号,声音骤然绷紧。
“东塔广播再次增强。”
屏幕上,旧地铁线路图自动亮起。
一条红色信号正沿着地底水系迅速扩散。
目的地不是温室城。
而是蓝潮站。
水母族低声说:“它找到我们了。”
下一秒,整个站台响起旧世界广播。
【全执行体重启完成。】
【第七执行体判定为叛逃。】
【H-001判定为最高优先级风险。】
【清除单位即将抵达。】
蓝潮站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里,远处废弃轨道传来一声久违的列车鸣笛。
不是水母列车。
是真正的旧地铁。
一辆早已停运多年的黑色列车,从隧道深处缓缓驶来。
车头亮着红光。
车窗里,站着十一个没有表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