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执行体回答:“等待任务。”
“我是说没有。系统停了,人类也不再给你指令。”
“条件不存在。”
“假设一下。”
他停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
“想见的人?”
“没有。”
“想留下的东西?”
“无。”
林知微看着他,表情有点无奈:“你这个聊天确实挺难聊。”
门外有人催她,她起身要走,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处的第七执行体。
“算了。”
“什么?”
“以后再想。”
“以后是什么时间?”
林知微拉开门:“等事情没这么糟的时候。”
她走出去。
记忆结束。
林弥盯着那扇已经消失的门看了两秒。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多少有点不吉利。事情后来没有“不这么糟”,而是直接糟到了旧世界结束。
第七执行体却突然伸手,把这一段标为单独保留。
“为什么单独放?”林弥问。
“她问了任务结束后的事。”
“你现在有答案?”
“不完整。”
“说说。”
他没马上开口,像真的想了一会儿:“不回东塔。”
林弥笑了:“这个很明确。”
“继续。”
“还有?”
“温室城可以去。”
“这个得蘑菇长老审批。你目前还在危险雄性观察期。”
第七执行体沉默一秒:“水母族规定?”
“主要是全家共同意见。”
他像把这件事认真记进了待处理事项里。林弥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家伙除了回收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居然已经能说出“不回哪儿”和“想去哪儿”,虽然只有两个地方,也算进步。
黑盒的导出还在继续,真正和“昼”有关的文件直到第十九份才出现。
那不是记忆,而是一条系统操作记录。
【提取来源:未提交命名草稿。】
【关键词:昼。】
【原始语义:候选称呼。】
【第一次用途调整:夜间任务结束提示。】
【第二次用途调整:执行体序列唤醒标识。】
【第三次用途调整:白门通行照明。】
M-12读到这里停住。
林弥终于明白“污染”到底怎么来的。
林知微当年随手写在草稿上的一个字,在她死后被系统抽出来用了三次。最开始可能只是因为“昼”与夜间任务相对,被拿来做结束提示;后来又变成执行体序列的唤醒词;到了白门阶段,干脆被解释成照明权限。一个还没成为名字的字,被一次又一次塞进功能里,最后连第七执行体本人想不想要都不重要了。
“能拆吗?”林弥问。
第四执行体扫描了三层关联:【第一层可以立即解除。第二层涉及执行体序列共同记忆,强行删除可能影响其余执行体残余记录。第三层连接白门,当前已有争议冻结。】
“先拆第一层。”
第七执行体却说:“等等。”
林弥看向他。
“先保留副本。”
第四执行体问:【保留功能记录?】
“保留。”
“为什么?”林弥问。
“发生过。”
很简单的三个字。
他没有因为讨厌东塔拿“昼”做工具,就要求把这些痕迹一起删掉。那个字确实被利用过,确实照过白门,也确实参与过某些他如今并不接受的程序。把功能解除和把历史擦掉,是两件事。
第四执行体显然最能理解这种区别。它先复制完整操作链,再解除第一层权限。
【“昼”——夜间任务结束提示关联:解除。】
姓名清除室外,那枚被固定环圈住的白色字符轻轻闪了一下。
冷白色褪掉了一点。
并不明显,可林弥还是看出来了。它第一次不像东塔里的一盏灯,更像一个普通的字。
第二层没有动。
第三层也没有动。
第七执行体关掉黑盒操作界面:“今天到这里。”
林弥有些意外:“不继续看?”
“剩余四十多份。”
“你不想知道?”
“想。”
“那怎么停了?”
他看向盒子里密密麻麻的记忆碎片:“可以明天看。”
林弥忽然没说话。
这句话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到放在别人嘴里根本不值得注意。可第七执行体以前没有“明天”。任务来了就执行,记忆要删就删,系统要校正就校正。连十六年前那个黑雪夜,他做完一件违令的事之后,等着他的也只是下一次重置。
现在他居然能把四十多份失去的记忆留在盒子里,说一句明天再看。
林弥觉得挺好。
“行。”她伸手替他把盒盖往下放了一点,又停住,“要锁吗?”
“不锁。”
“怕东塔动?”
“嗯。”
第五执行体从外面伸进来一枚银色固定环,刚好套住盒盖与底座。没有锁死,只留了一道能够再次打开的缝。
林弥看了一眼:“小松现在业务挺广。”
第五执行体的公共频道沉默两秒。
【该称呼当前仅开放有限使用。】
“我又没叫你,我是在描述。”
【……】
林弥心情很好地决定不继续欺负它。
众人正准备离开档案室,第二只黑盒却突然响了一声。
紧接着,第一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都亮了。
七只盒子像被第七只的开启带动,逐一出现新的状态提示:
【检测到序列成员拒绝整体恢复。】
【执行体原始镜像所有权重新核验。】
【旧归属:东塔。】
【现归属:争议。】
第一执行体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要操作。】
已经晚了。
第二只黑盒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一根极细的蓝光从里面爬出来,沿地面绕过所有人,直直朝第二执行体所在的方向去了。
蓝光里有一道很旧的孩子声音。
“小路。”
“你今天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第二执行体站在门外。
它眼里的蓝色追踪线忽然全部停住。
而在第六只盒子深处,也有人轻轻敲了两下运输舱壁。
“阿慢。”
“这次别走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