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一开口,她捂住我嘴巴。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学会隐藏你的表情。不过还好,你久居紫禁城,一年也就和大伙儿待四五个月,只要这四五个月里小心些就行。”
“真希望是个女儿,皇上他疼爱女儿,又不用为以后操心。”
临走时她又留我吃夜宵,大约是怕我回去又饿着。厨房端来一碟炸鸡肉、一碟炸鸭肉、一盘鸡蛋卷,还有一碟豆沙糯米团子。
我愣了一下,看她一眼。“你不是信佛吗?”她夹起一块肉,咬了一口,“信佛是信,但我又不是尼姑,肉还是要吃的。”
吃完宵夜,我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永璂。他还在睡着,小手蜷在脸侧,呼吸细细的。她看着那孩子,目光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大约坐久了些,她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掩了掩嘴。我说你累了就歇着吧,我先回去了。
我帮她理了理被子,准备回去。她靠在枕上,看着我,说:“你一个人住延禧宫,平日里也没什么人说话。若是不嫌烦,常来坐坐。”
我说:“好。”犹豫了一下,“你们都在宫里,现在人多,平日里我都躲在屋子里,我现在只想躲在角落里,我老了,只想安稳度日。”
“你别怕,我在,谁敢欺负你。”
走出翊坤宫时,夜风已经有些凉了,廊下的灯笼被吹得轻轻晃了晃,光影也跟着摇了一摇。德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我跟在后面裹了裹薄披风,沿着长长的甬道慢慢往回走,想着她说的那句话。
算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快活几日是几日。千万不要忧愁,我要放宽心,好好养身体,千万不能伤心,不能影响自己的健康,这样会改变历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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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他们去了热河。
宫里一下子空了大半,早上起来,我和几位贵人常在去给太贵人等长辈请安。
三位主子都不在,大家便懈怠了许多,我也懒得仔细收拾,只梳了个简单的盘发,从衣柜里翻出那条淡蓝色的马面裙和一件月白色交领上衣,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算清爽。
若是脑子清醒,便自己一个人去;若是睡得迷糊了,便带一个宫女跟着,路上万一打瞌睡也不至于晚了时间。
几位长辈也不多话,请了安,她们便挥挥手让我们下去。一来一回特别快,有时候茶还没凉透,人已经回到延禧宫了。
鄂常在和我约好了,隔三差五便来延禧宫坐坐。她读书不少,有时是《诗经》注本,有时是《论语》抄本,有时是游记杂记。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翻开书看得入神。
“我屋里头有些闲书,你看不看?”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看。我就看书打发时间,也做点刺绣。有时候心里乱了,翻开书就好了,修身养性。”
我说:“我也是。不过我看的多是闲书,不像你,读的是正经书。”
她笑了一下,说:“也不见得。书就是书,读进去了,就都是正经的。”
我翻出屋里那本《后汉书》继续看。
她凑过说:“你也看这个?上个月我刚看完。”
我说:“看,前几个月细细读了一阵子,夜里睡不着的时候翻几页,蛮有意思的。”
她好奇地说:“你说我们将来会在后妃传里怎么记录?”
我靠着椅背想了想。“大约就是一句吧。婉嫔陈氏,民籍汉女。八个字就能概括我的一生。没什么人在意后妃传,大家都研究政事,研究那些帝王将相。”
她沉默了一瞬,把《后汉书》放在膝上,像是有些不甘心。
“那这样好没意思……哎!我们自己来写后妃传就好了。后世的史学家,有哪个比我们自己还了解后妃们呢?”
我怔了一下,我真是老糊涂了,还没有鄂常在有想法。这个念头,我从来没有想过。
“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过?”我站起来,拉着她的袖子,“走,去打草稿。”
她跟着我进了书房,我把桌上摊开的画纸和炭笔推开,腾出一块空地,又翻出几张干净的纸,递给她一张。
“我们从哪儿开始写?”她问。
我想了想:“从潜邸的旧人写起吧。我先写开头。”拿起笔,一顿,再过几年,纯贵妃和嘉贵妃就要相继离世了,她们离世后不久就是皇后了。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把纸角吹得卷了起来,又落下去。
我伸手压了压纸面,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炭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实在不知道如何下笔。
鄂常在也在低头看着自己的纸。我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先写,我翻翻书找个范例。”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笔,慢慢写下一行字,然后又划掉了,纸面留下一道灰痕。我又推了一张纸过去:“不急,反正有的是时间写。”
她点了点头。
最后我一点点写了一些我知道的潜邸旧人的事,但又觉得不合心意,划掉从头来写,最后就像写日记一样,从雍正年间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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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冬天,皇后再度怀孕。我想着这个间隔时间太短了,最起码也要等一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