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值钱摆设、珍宝器物,大多搬走了,和真真正正抄家没两样。
三月十七日,圆明园令贵妃的十六阿哥种痘失败,夭折。
乾隆下旨,封闭翊坤宫后殿,将皇后彻底幽禁。
我赶在后殿彻底封死之前,匆匆进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孤零零坐在床榻上,终于忍不住落泪。
我紧紧抱住她,最后劝她一句:“你若是真的悔了,等他气消再见你,你低个头认个错,他或许就心软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嘶哑:“你这话,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么劝我?”
“我阿玛和额涅早就不在了,大姐、大哥也走得早。我的永璟、我的沅慈、我的几个外甥侄子,这辈子的亲人大多走在我前头。我如今没什么牵挂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十二,还有家里的侄子。讷苏肯当年不肯听我劝阻非要给家里重建祖坟,他是向宫里借钱的,六、七千两呢。”
我抱着她,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叮嘱我好好活着。“你千万不要为我求情,我怕他迁怒你。从今往后,你在他面前,再也不要提起我。就当世上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往后不出一两年,魏乐安必是新后。你若能,就学着巴结奉承几句。罢了,我也知道你性子,那你就安安分分躲在角落,保全自己,好好过日子。”
我听得眼泪止不住,握着她的手说:“幸好我平日里画了好几张你的肖像。我要再仔细看看你,我怕我忘了你。我怕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面。”
外面院子里已经吵吵闹闹,福隆安带人守在院里,催我回延禧宫。
我的太监孙甲时在殿外候着,低声回话:“福二爷,我家主子腿脚不好,走得慢些,即刻就出来。”
那拉皇后看着我,眼神平静又绝望:“你回去吧,再也不要来了。”
她定定望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只求速死,早点解脱。”
外头不知怎么的安静了好多,我转头朝门外看去,愉妃坐着轿辇来了,这几日她都在打听消息,如今都不用打听了,她和福隆安说了几声。
但福隆安没应,他只说去请陈嫔主子出来。
我抱着她,眼泪湿了她肩头的衣裳,外头催得更急了,宫人高声催促:“快把陈嫔主子扶出来!轿子抬过来。”
她忽然翻箱子拿给我一件外袍,是我从前夸过好看的紫色衣袍。
“收好。”
我默默叠好,贴身藏进里衣。
直到福隆安亲自敲门催促,我才不得不松手。
她最后嘱咐我:“此生,不许在他面前提我半个字,就当我已经死了,别为我求情,别让他厌弃你。”
我走出后殿,福珍和孙甲时一左一右扶着我,递来我的拐杖。宫门口的轿子已经备好了。
四月初,乾隆回京。
五月初九,册封令贵妃为皇贵妃。
六月初九,瑞贵人去世,去世前一天她的父亲德保获准进宫见她最后一面。
我忘记她多大年纪了,挺年轻的,30岁左右吧。她的家世很好,父亲是礼部尚书索绰罗·德保,永琪的侍妾索绰罗氏是她的堂妹,我记得她那未出生的弟弟英和将来是嘉庆朝重臣,百年之后她的侄孙女治格也会是婉贵妃。
七月初三,绵德续娶福晋。
我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永璂。
他才十四岁,正值青春期,皇后出事之后,宫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免不了要看各式各样的冷眼。这孩子一向心思敏感,现在亲娘被幽禁,孤零零一个人,我一想到这个就心里发堵。
秋天,众人从圆明园回到宫里,我便常常过去看他。只要他在宫内,我几乎天天都过去。每次去都带上吃食、换季的衣物,还会给他身边伺候的嬷嬷、太监发荷包,多多少少打点一番,希望他们能待孩子宽厚一点。
可我再怎么照拂,终究抵不过亲生母亲在他身边。再加上皇上有意冷落永璂,上头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底下的人最会见风使舵,免不了落井下石。
他本就心思重,任凭我怎么开口宽慰,说再多宽心的话,也起不了多大作用。那些委屈、难堪,只能他自己一点点咽下去。
有一天傍晚,我从他宫里回来,整个人累到撑不住,躺倒在床上忍不住放声大哭。连请安也懒得去了,只吩咐太监回禀太后和皇贵妃,就说我身子不舒服,不便过去。
哪知道随口推说生病,竟真的病倒了。
浑身发软没有力气,脑袋昏沉沉的,吃不下东西,勉强吃一点,转眼就吐出来。白天昏昏沉沉睡,夜里又清醒睡不着,昼夜颠倒,脸色黄得吓人。
福珍慌了,连忙请太医过来把脉。太医说我是郁结于心,要开方子调理。
我心里只觉得可笑。心里堵着这么多事,忧愁烦闷,喝几副汤药又能管什么用。
我叫太医不必开药。太医劝我:“不吃药,那便只能自己想开些,多出去走动走动,尽量寻些开心事。”
一直以来我都自认心态还算过得去。只是今年实在耗得太狠,一桩接一桩的糟心事接踵而至,人终究扛不住。
我依旧天天抽空去看永璂,能明显感觉到他性格变得愈发内向沉默。
有一回,他跟我说,觉得我的生存之道很好,往后他也想学着,缩在角落里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招惹任何人。
听见这话,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我的淡泊和他不一样。我骨子里到底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套封建宫廷的荣辱得失我本就不认同,我的精神世界是和这里抽离开的,所以我可以看得开。
但永璂不一样,他是土生土长长在这套规矩里面的孩子,没有别的精神寄托。看着他一点点把自己封闭起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他。
我只能尽我所能,给他捎一大堆书。各式各样的话本子,言情的、悬疑的,都往他那里送,只盼着他看书的时候,可以暂时忘掉宫里的压抑,稍微解一解心里的闷。
十二月二十日,我原以为乾隆不会给我过生日了,他心情很不好,那拉皇后出事,清缅战争开始了,我想他会像乾隆二十年那次一样不过生日。令我意外的是,他还是命令内务府准备了生日礼物,300两白银和一些物品。只是自从五月开始一直都没有碰面过,还是不碰面的好,省得埋怨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