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人又求里正上书让朝廷拨粮,恰好阿樵会些文墨,阿桑又口齿伶俐,便又让两人去说情。
阿樵本是不受待见的外乡人,如今连里正也愿意收养他为义子,入黄册。而“能干的小娘子和她的文弱夫君”,这个八卦也是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十月,当买花村村民收完最后一袋粮,做好桂花糕,备好浊酒时,他们抛却九月那夜的悲伤苦痛,迎来一年一度的丰收会。
几个村中间的村集上,汉子挂起高索,悬空走过,伶俐如山间羚羊。孩童你追我赶,玩着竹蜻蜓,在夜色里斗蛐蛐。集会场所用简易的棚帆搭起来,中间烧了一簇八尺高的篝火,映着一个个黄中透红的面孔。
乡亲们的目光都聚在阑珊处,但见阿桑施施然走来,一身茜红宅袖褙子,底下藕荷色裙仿佛散着幽香,木钗挽了一个髻,钗头缀两三颗金桂。暖而不俗,艳而不妖。
“阿桑成大姑娘了!长得越发俊俏了!婶婶小时候就说你,我们家那小伙子也二十了,阿桑你看看要不要......”
“嗐!人阿樵还在这呢!你别乱凑!”
杏眼流转,阿桑偷摸摸朝阿樵那望去,见他朝自己笑,便提起裙大步迈去,笑靥盈盈。
已修养月余,阿樵身体康健,一双剑眉藏锋,两鬓乌黑如墨。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两朵红云在他面上浮起。
“阿桑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自两人共克部曲,扫平粮荒,阿樵一改沉闷性子,如同一团被点燃的烛火,一天为她端茶倒水四五趟,把家务活全包了。
一双凤目锁着眼前的美人,他专注又温柔。
“好阿樵,快别夸我了!”
乡亲们看着他俩,又相互看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阿樵,来村子前你是干什么的?”
“那时候我昏过去,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似乎要去京城考武举。”
明明穿上衣服时他显得清瘦,可只有阿桑知道,给他上药时发现他有一身腱子肉。谁能想到这一身白衣下藏着强悍的力量呢?见阿樵撇过头,她心虚似的挪开视线,脸红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好日子嘛,就要唱歌跳舞喝酒!阿樵,你不知道吧?阿桑不仅能干,还会跳舞呢,来!阿桑,露一手!”
与里正眼神交汇时,阿桑颔首。
“这支舞,叫买花谣。”
席间静下来,唯闻枯枝响动,虫鸣唧唧。阿桑手捧桂花,长臂舒展如蝴蝶欲飞,蓦地,双手交叠,拈指拢袖,只显半面。
篝火映着她的裙角翻飞,草鞋轻点黄土,竟不扬起一粒尘土,仿佛她脱胎于这片土地,又不属于这片土地。阿桑的眼神飞过人群,勾过阿樵的神魂。那一瞬,她的笑烈得有如扎进篝火,烫。
阿樵的视线跟着她悦动,手里的酒盏悄悄攥紧了,却不知什么时候忘了呼吸。
莲步翩跹,倩影掠过妇人面前,阿桑用轻纱撩动这些女人,她们开口唱起来:
“郎呀郎,生得俊,站在田头顶个云。
奴想摘朵花儿来,绑在郎的衣角上。
郎若问奴是哪家女,奴说奴家就在你隔壁墙。
莫嫌奴家小手粗,奴给郎君煮饭暖床头!”
女子经过他身边,眨眼一瞬,阿樵头上便缀了一朵桂花。
“喔喔喔——”
汉子们闹哄哄的。
旁边有人撞了撞阿樵的肩,“唉!阿桑可是村里人人都喜欢的姑娘!她看上你,是你走运!”
一曲舞罢,桂花瓣打着旋落在她两腮,她浑不在意,眼睛弯成月牙儿。
“和我成亲吧!阿樵!”
她的爱明媚热烈,几乎要沥干他心底阴雨绵绵。
阿樵能接住阿桑的爱,可他还能做多久“阿樵”?
“抱歉,阿桑......现在还不是时候。”
欢欣的人儿听见这句话,愣了半晌,眼神方从他身上草草离开。阿桑扯出一个笑,却未达眼底。
“是我唐突了。”
宴会上,有人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成亲嘛,郎情妾意的事。阿樵不愿意,阿桑你也别伤心嘛!这不还有好多小伙子,都等着阿桑你挑呢!”
“阿樵,你也是好小伙!”
“哈哈,喝酒喝酒!”
本以为能看见一桩美事被撮合定下,却不曾想落到这样尴尬的境地。众人只好拔开酒塞畅饮美酒,为不落阿桑的面子,快速把这事翻篇了。
阿桑也斟满酒,举起碗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颌滚落。似乎喝得太急,她咳嗽几声喘不上气来。
他轻轻拍打她的背。
“别碰我!”
素手推开他的臂膀。
阿樵在原地伫立,听着篝火噼啪作响。四周热闹异常,乡亲唱曲,稚童哭闹,汉子猜拳划令。
第二碗酒满上,阿桑背对着他,对着篝火一饮而尽。他走过去,沉默,陪她一起喝。
“你走啊。”
“......”
“听到没?”
“听到了。”
又是一杯浊酒入喉,佳人斜睨着他,仿佛他眼里有沧海骊珠,盯得够久就能捞上。
她耳郭有苹果那般红了,薄唇也欲抿不抿,一双眼半睁不睁。阿樵眸色也深了。
“阿桑,跟我出去走走。”
她扭过头,不吭声。
“你再喝......明日恐怕头疼。”
“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相公。”
“......关我的事。”
踌躇几下,阿樵扶起阿桑,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腰侧,隔着衣料,力道轻轻。如初见时阿桑搀着病弱的他回家那样。
火光映清影,月色渡人归。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