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也回以扬眉,重重点头,随后敲开房门。
“进——”
手提狼毫,下笔虬劲有力,力透纸背,祁执白一字一句书着今年的朝会相关事宜,稍微抬头时眼神未褪去锐利,但当目光触及阿桑,顷刻柔了下来。
“怎么来了?”
眸光又落在那食盒上,祁执白了然:
“忠叔让你来的?”
“你管谁让我来的,”阿桑叉着腰,“你先把饭吃了,我就告诉你。”
“先拿走吧阿桑,我不饿。”
“哦......那你记得吃饭。”
他抬头,便见妹妹踏步欲走,眼眸低垂。
他心弦一紧:是自己吓到她了吗?
“等等。”
少女回头,眉眼弯弯。她就知道。
“我吃,”祁执白别过脸,颇有些赧然,“......不许笑。”
妹妹眸中闪着狡黠的光,再等祁执白眨眼时,饭盒已呈在案上。
“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你最爱的糟鹅掌,全都要吃完哦。”
掀开食盒,祁执白便挪到旁边的小桌上用膳,端坐案前,举箸、夹菜,礼仪尽显。
“你坐成这样不累吗?”
“为什么?”
“嗯......在村里的时候,大家都是直接闷头扒饭的。”阿桑做了个埋下脑袋,把饭碗里的饭都一扫而光的动作。
他没说话,但眉梢扬起了。
影壁映日光,窗前青竹沙沙摇曳,屋内刻漏嘀嗒,点点幽情沁心。
阿桑立在书架前,抽出一本本典籍,还顺便排整齐了。
少女脚步轻轻,点地不发出一点动静,祁执白还以为她已经从书房离开了。
“......你没有自己的事吗?”
他不习惯被人盯着用饭。
“有啊,不是还有个人没找到吗?但得看你把饭吃完,万一你趁我不在把饭偷偷倒了怎么办?”阿桑又从他镇纸下抽出一张纸,挥墨画着什么。
“你需得按时吃饭,不然等会胃坏了。”
不一会,阿桑又挑起话端。
“你的书房还挺大的。都有什么书啊?”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在饭桌上他一贯按礼数缄口,但听着妹妹的絮叨,他的嘴也张开:
“经史子集,另有舆图、算畴、农事水利。”
“经史子集?”这个词在阿桑嘴里滚了一遍,“经是鸡精的精、史是鸡屎的.....”
喉中一阵恶心,祁执白连忙喊停,“不是。经书的经,史记的史,子女的子,集市的集。”
阿桑眨了眨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
叹了口气,祁执白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在心底把给阿桑请教书先生这件事提上日程。
“这排是游记,你若闲来无事可以翻看。”见阿桑的眼神在那书架上某一层流连,他说道。
书卷翻动,眼前是名山大川、奇珍异兽,“哇......世上居然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地方。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少时我曾随父亲游历山川,去过里面的不少地方。”
“真的?!”声音带着阿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悦,“你都去哪了?”
“我们一路南下,先经过豫州,那儿的秋天很美,麦浪翻滚迷人眼,接着去了鄂州,尝了大闸蟹,十分鲜美,再往南,沿着大江下江南,梅雨时节杏子熟了落一地,歌女隔着江弹小曲......”
在村里时,阿桑以为京城和京郊便是一个世界,直到翻了这篇游记,方知大胤山高水远,大千世界其乐无穷。但......她都未曾领略过。
“阿桑?”见她出神,祁执白若有所思。
那些年的万水千山,理应有阿桑和他们一起看。
“晚饭前来书房,我给你讲。”
案牍劳形,然而祁执白从未觉得人生有哪一刻如此舒心。
————
戌时,祁执白终于处理完朝务,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不是园林美景,而是两个握着铁耙的人——
“忠叔、阿桑?”
平日不苟言笑,衣冠端正的忠叔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打,裤脚高高挽起,阿桑换身着靛蓝窄袖短衫,腰系布带,两人戴草笠,盯着他,好似两个稻草人。
“这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