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叔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小姐，那时候国公府差不多都要垮了，连祁家远房叔伯都要来分一杯羹。”
“又有谁能顾得上明玥纪？
本朝规定牙贴额定，一张牙贴便能让人抢破头，明玥纪一个月不开张，便有歹人带兵马司的人来收走了牙贴。
没了牙贴，咱们这已算不上正经牙行喽，还能开在这，不过靠的是圣上赐下的这棵树罢了。”
寥寥几句话，却令阿桑感到沉重。
“是谁抢走了咱们的牙贴呢？”佳人抿唇道。
“......不提也罢，”忠叔听出她话中的不甘，“虽然他们使了些手段，但现在他们做得也还算不错了。”
想起忠叔口中的“她的娘亲”如何将明玥纪一步步做大，又看着明玥纪如今冷清寥落，阿桑缓缓开口：
“我想拿回牙贴......”
她此番进京，也有拼事业的打算，不如便先从牙行做起。
“小姐，这......”
小姐要重开牙行，先是少爷不一定同意，再说，做生意多辛苦......
“恕老奴多嘴，您吃的苦还不够吗？明明在那什么买花村，已经种了十多年田，现在又要开牙行，”忠叔那双浑浊老眼已盖上一层薄翳，“早起谈生意、给客商陪酒都只是光鲜的，还有点货、清仓、算账，有时候干活到半夜都回不了府......”
下一刻，阿桑却说了一句忠叔再熟悉不过的话：
“我先想试试，不做怎么知道呢？”
数十年前，夫人站在府内的槐树下，迎着烈日眸光灼灼，红唇染上的笑意却比阳光还耀眼。夫人对着国公爷说：“不开始，焉知此路通天？”
一声喟叹隐入风中，忠叔轻轻道：“此事还需由少爷定夺。”
偷偷背过身去，忠叔抹了把眼泪。
————
走出明玥纪，阿桑撞上一抹熟悉的红色身影。
“哟，祁大小姐。”她朝阿桑吹了个口哨。
“冉茉？”阿桑后退半步。
“怎么样？找到你那情郎没？”射出一道眼丝，她颇有些玩味地问，“你不是和靖王府有婚约吗？要我说啊，忘掉你那个糟糠之夫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阿桑觉得眼前女子实在太过机敏了些。
“都跟你说了，城东，冉姐我罩的。小小京城，这么点破事，我要不知道，我就不叫冉茉。”
目光逡巡过她钗裙，阿桑思忖片刻，“你懂不懂古董？”
“嗯哼~”
“帮我个忙，我要.....一张牙贴。”
“嗯，可以，”快速应了声，冉茉才意识到不对劲，瞪大了眼，“等等！牙贴？！”
“我的好姐姐！我去哪里给你搞牙贴啊？这东西是官府发的，我要是插手了，得吃牢饭！”
“我们明玥纪的牙贴都能被盗走，你怎么就不能拿牙贴了？”脑袋转得飞快，阿桑快速道，“开个价。”
“姐就说你是个痛快人！收你三百两就成！”
“冉姐，你别忘了，之前可是你坑了我。你收这么多，不会是想坑我一笔就跑路吧？”
两个妙人儿视线交织，仿佛纤绳拉扯交汇，激起一点火花。
“姐不靠谱？你等着。”冉茉转过身，消失在巷尾小宅。
阿桑快步跟上，直至眼前出现一间破落小院，苔痕上阶，柴扉半掩。鬼使神差般，阿桑推开门，“吱呀——”
偏房传来一阵咳嗽声，朝里面望去，一群人挤在小房间内，一窝蜂似的。男女老少都有，可他们皆是形销骨立，连衣服都撑不起来，一双眼也蒙上层淡淡雾气。
飞蝇嗡嗡盘旋，排泄物的气味几乎凝成淡黄色的雾，室内还置一大盆淡红色肉糜。
“姐姐？”
身后探出个小脑袋，阿桑转头，发现正是那日拿走她钱袋的冉安。
“我的小姐，你怎么进来了！”刚取完东西，冉茉瞥见阿桑，连忙将她请出去，“......你就当没看见。”
冉安朝阿桑眨了眨眼，“阿桑姐姐，你是来找我姐姐办事的吗？给你打折！”
“小安！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呢？！”冉茉一指弹了弟弟的额头，把小安推进门，“我弟说的不算数哈。”
“来，姐带你去看看这些做古董生意的牙行。”摇了摇手上的册子，冉茉揽着阿桑朝大街上走，又娓娓道来：
“话说这整个京城啊，做古董生意的牙行共有四家，人称‘京城四柱’。
第一家，‘聚宝斋’，东家是个七旬老翁，据说年轻时给先皇鉴过宝，如今老眼昏花，认不清玉石真假，但辈分摆在那，没人敢说他不行。
第二家，‘明礼行’，掌事的是个病秧子，三天两头咳血，伙计们私下打赌他还能撑几个月，能每天开行做营生，已是天爷赐福。
第三家，‘广顺号’，东家是个胖子，人称‘广顺爷’，据说他家的牙贴是从一个赌鬼手里赢来的，那赌鬼现在还跪在门口讨钱呢。
第四家，你们‘明玥纪’，现在嘛......也就那样。”
红衣女子笑得肆意，摊摊手，又继续道：
“所以，你要搞牙贴，无非三条路。
花钱买。聚宝斋那老翁有个不孝子，成天要钱挥霍，你去找那不孝子，说你愿意出价盘下牙贴，他说不定连他爹一起卖给你。”
阿桑猛地摇头，“这不行吧，不太合道义。”
“那......把明礼行那病秧子杀了，怎么样？整天病恹恹的，吊着一口气，但他就这样撑了快十年了，你花钱买命，送他个解脱！”
她拍了拍冉茉，“更不行！都什么馊主意！”
“不行......”阿桑的脸渐渐黑了。
“行吧行吧，快方法你不要，”冉茉翻了个白眼，“广顺号的东家手头紧，最近在找新东家盘铺子。你出钱入股，先做他的二东家，等你在京城站稳脚跟、攒够名声，再用定国公府的面子去申请新增牙贴——本朝货殖渐兴，官府也有意多发几张牙贴，就看谁先递了折子。”
大概就是先借人家的棚躲雨，等攒够了钱，再建自己的屋。
“还算个稳的路数。”阿桑点头。
“那便这么办！到时候见啊，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