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他转了转骨扇,“多少钱?”
“八百两。”
祁晚棠本以为这主儿会同意,却不曾想——
“贵了。”
“这只宋瓷,汝窑所出。汝窑,传世者十不存一,这一件底款清晰,釉色完好,无一处崩口,侯爷觉得贵,可是嫌货不好?”
“货是好货,”他斜她一眼,“你报价太狠了。”
“侯爷见多识广,想必也知道,这个价已是实诚了。”
“实诚?”他哂笑一声,“我在京城玩古董十几年,你这卖五百两都嫌多。”
“侯爷是买来欣赏,还是另有去处?”
小侯爷蓦地一顿,“多管闲事。”
放下骨扇,他起身欲离。
“不买了。”
可祁晚棠分明瞧见他把那只宋瓷打量得彻底,似乎要把釉面再用眼神抛光一番,把每一道纹理再研磨一遍。
“侯爷若觉得价格不合适,不妨回去再想想,铺子每日都开,不急这一时。”
当夜,冉茉拎着点心登门,“打听到了。平阳侯府老夫人也就吊着那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这是大夫原话。而那老夫人,最爱的就是瓷。为了他娘,他跑了不下十家牙行。”
“我说这人也真是,他娘都要过了,还扣扣搜搜。家里不是巨富吗?”冉茉磕着瓜子。
第二日,祁晚棠备了拜贴亲自登门。
小侯爷面色憔悴,没请她进门,压低声音道:“又来谈价?”
“不谈价,”祁晚棠站定,“老夫人喜欢哪个年号的宋瓷?天青、粉青还是梅子青?”
男人眼睛红了,捏紧衣袖。
“若只是摆在案头看,昨天那只便是最合适的,安静恬淡,也可让老夫人看着舒心些。”
朝门内望了望,小侯爷眸色闪动,祁晚棠便乘胜追击。
“成三破二*,本要收你两分,现就收你一分吧。”
“......行吧。”
立完契,小侯爷便见她身后那只大号锦盒,跑腿的将盒盖掀开,那只宋瓷已经躺在里面了。
“你......你这怎么已经把货运来了,是断定了我会买啊?”
“晚棠只是想着礼数要周全些。”
“你还挺厉害的,看来那人没介绍错啊。”
“谁?”祁晚棠略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你知道啊,沈鹤樵啊,他不是和你有婚事?”
靖王世子居然在帮她......?
她心潮翻涌,面上却不显。
————
此后的冬日,靖王府的东西便一件件往国公府送。
起初是暖手炉,小巧精致,内填银骨炭,手连同心都暖融融;接着是一件月白色滚毛边的斗篷,料子轻盈;再后来是几盒牡丹酥,漆盒封装,油纸封口,甜香四溢。
每回送礼,都附着一张信笺。
祁执白每次接过那些东西并转递给妹妹时,面色一次比一次沉郁,一次比一次沉默。能说的坏话也都说尽了。
那次见妹妹换上沈鹤樵送来的斗篷,在院里东转一下西转一下。
“好不好看?!”
“好看好看......快进来,外头冷。”祁执白搁下书卷,令忠叔去将她请进来。
直至腊月将尽,爆竹声里旧岁辞,红梅雪中新春至。
靖王世子久违登门,忠叔亲迎至门前,笑得合不拢嘴,“姑爷,里头请。”
茶室内,祁执白已备好炉火。沈鹤樵落座,两人相对,一时静默,唯闻炭火轻响。
见祁执白要沏茶,他连忙接过茶具,“我来。”
“持玉。”祁执白唤了他的字。
“她最近老提到你,”祁执白手指轻口碗沿,“问了我许多,靖王世子喜欢什么颜色、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吃什么点心。”
茶汤倒入杯盏,热气氤氲。
“沈大人,这茶我可不敢喝。”
“执白兄,某泡茶从不下毒。”
祁执白冷哼一声,饮下茶水。
“她还说,你像她的一个故人。”
顺着祁执白的目光,他望向窗缝——
晴阳下,院里的老槐仍一径地葱茏茂密,枝桠上红线垂落,朔风过处,噼啪作响。月白滚边斗篷,玉耳坠,女子踮起脚尖,伸手去够一块块木牌。
几个月前,祁晚棠尚不识字,那木牌上的字,一个也认不得。
如今她站在树下,能识字,动作却放缓了。
木牌上会是什么呢?
她瞥见诸如“平安顺遂”“万事胜意”一类的话。
随着她向右望去,木牌拼成了一封信:
【晚棠卿卿,此牌于某年新岁所书,你离开的第六年。不知你在何处,冷暖自知否?新岁将至,阿娘在此,愿吾儿平安顺遂,岁岁如意。】
迟到了十多年的新年祝福。
“新年快乐......”
手指抵在木牌上,她良久站立,任风拨弄鬓发。
不知过了多久,府外传来爆竹声,她猛地回神,转过头——
茶室的窗缝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