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叶蓁走了，金月舫立刻附身拧住了池寒漪的耳朵，一脸恨铁不成钢。
池寒漪疼得撇嘴，“师兄，你干嘛，我晚上还要给四爷演杜丽娘呢，快松开。”
“你还晓得你跟了裴四爷？”金月舫松开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当初让你别傍这尊大佛，你非不听。现在倒好，自己出来找野男人，真是贱骨头！”
池寒漪眼神一黯，偏开头气鼓鼓地反驳：“师兄，你牙尖我，我只当教诲听了，可你不许编排叶蓁。他是好人家的少爷，我跟他清清白白地做朋友，没你说得那般不堪。”
他顿了顿，又低眉顺眼道：“师兄，我晓得你还挂碍着四爷，但你早跟四爷断了，我......”
“说不来话就喝茶！”金月舫打断对面的期期艾艾，“老子当时初来渝州需要有个靠山，这才跟了四爷一段时间，老子挂碍他什么？说起来我就是一肚子火，老子在渝州站稳脚杆了才喊你来，你龟儿子倒好，上赶着给人家睡！”
池寒漪身子一颤，缓缓抬起头，眼睛里包了两汪水，“师兄，你这话就诛心了。他是军阀之子，位高权重，又三番四次地请我吃饭，还送头面珠宝，我能拒绝得了？”
“怎么不能？”金月舫眼睛一翻，露出大片眼白，“大不了我去求他，好歹跟他好过一场，总会给我个面子。”
“师兄，堕溷飘茵皆是命，我都陪惯了，多陪一个少陪一个的有甚差别。”池寒漪慢悠悠地斟茶，看到英文书里露出的一角纸扉，不知怎的，心里发酸。
“呸！”金月舫在桌下使劲踢了池寒漪一脚，“啥子命？你才几岁就认了命？当初被卖的时候你咋不直接碰死在墙头？那会儿死了才叫认命，现在好容易唱出名堂，有了本钱，你要认命？信不信老子捶死你个憨包！”
金月舫见师弟被骂蔫了，叹了口气，和缓了语气，“我也不是咸菜吃多了要来骂你，我是觉得咱们好容易熬成了角儿，人家多少高看咱们一眼，咱们自己也得要点脸。”
“要脸？”池寒漪露出一个苦笑，“师兄，你虽长我几岁，但还是小孩子心性。这么多年了，你还没看清这世道么？他们表面捧咱们如天上明月，背地里指不定怎么说咱们腌臜呢，脸面这东西从咱们登台起就被踩在泥里了，哪是你想捡就能捡起来的？”
金月舫很不赞同这番话，“管他们怎么想，咱们混出了名堂，只要自己要脸，这脸就能捡起来。你瞧，我今儿就是来谈生意的。”
池寒漪见他眉飞色舞，冷幽幽地泼了盆冷水：“师兄，你投了那么多生意，除了手里这个光明戏院，还有一样是挣钱的么？你再瞎折腾，迟早要把攒的辛苦钱败光。”
“呸呸呸！”金月舫连敲了三下桌子去晦气，又让池寒漪也敲。
池寒漪起了这个话头，难免多说几句，“师兄，师父说咱们几人数你天资最好，趁着年轻还唱得动，多捞些钱，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金月舫见他像个老辈子似的叮嘱自己，倒不恼，反而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腮肉，“要不是小时候见过你的邋遢样子，兴许咱俩还能做对鸳鸯，搭伴儿就把这辈子混过去了。”
池寒漪听了笑得咯咯的，“哎哟，这话说的，不做一对儿就不能搭伴儿了？我偏缠着你作伴，要你日日给我做猪油拌饭吃。”
“出息——”金月舫嗔了一句，“也是吃过见过的人了，就不能念点好东西？”
小时候学戏苦，记不住词儿又挨打又挨饿。池寒漪刚学戏那会儿没少舔空碗，越饿脑子越混，越记不住词儿。
金月舫模样俊，天资好，师父师娘都喜欢他，拿他当亲儿子宠，添饭从来没被骂过。
仗着这份偏爱，金月舫吃饱了仍去厨房添饭，还顺便蒯半勺猪油在碗里，池寒漪不知吃过多少次金月舫的碗。
闲话一阵，金月舫便去见人了。池寒漪把一块黄油饼干掰成八瓣儿，一点一点地咀嚼，等饼干吃完了叶蓁才回来。
池寒漪撑着下巴听叶蓁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如痴如醉，听到有那酸言酸语的人，忍不住蹙眉轻骂。
都是读书知礼的学生，怎的还这样坏！
时间飞逝，眨眼就到了五点，池寒漪赶着回去换衣梳妆，加之叶蓁觉得今日怠慢了池寒漪，两人又默契地约了下周末吃大菜。
回到碧梧公馆，池寒漪先抽了一指甲盖白面，然后才开始梳妆。
华美的戏服，飘逸的水袖，让池寒漪的心情雀跃起来。
裴四爷生得极俊美，待他也很温柔，若是早两年遇见，他恐怕会生出些妄念。
可他在那么多男人身下躺过，早过了做梦的阶段。
像裴四爷这个阶层的人，虽然嘴上会喊他心肝肉，但岂会真的把他放心里，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把人哄好，用自己这副花容月貌和柔顺性子多捞些好处。
待廊下的电灯亮了，裴凤翥才回来。
他今日去军营被气得冒火，那些兵油子阳奉阴违，太不是东西！
他平日在海关做事，但身上也挂了个师长军衔，今天突然袭击，发现那些龟儿子还在军营里抽大烟，连下属军官都在抽，把他的话当屁放了。
四川烟土泛滥，当兵的一手烟枪，一手步枪，外面的人称川军为双枪军，他在德国时没少被几个外省同学笑。
自他从德国留学回来，没少跟他爹提禁烟的事，民间管不住，至少要让当兵的戒了。
如果能让裴家军的烟鬼全部戒了烟瘾，何愁打不赢田世荣，一统四川！
饭要一口一口吃，烟要一步一步戒。
但现在时局紧张，南京那边已经立起来了，东北的张小六还没开腔，其他大大小小的军阀更有自己的拥趸，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说不准他爹能笑到最后，一统四川后兴许就要出川。
双枪兵，必须改造！
先把戒毒医院建起来，就先拿他手里的官兵试验，如果有成效，就全军推行。
他不信好端端的人没了拿二两烟土就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