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氤氲,水波涟涟,裴凤翥双臂展开搭在浴池上,眯着眼睛看坐在腿上的美人儿给自己搓洗。
这孩子跟了自己快一年了,模样好,脾气还招人疼,女孩子都少有比他更善解人意的。
若这孩子是个女儿家,凭他这一年的长性儿,就算身份低到尘埃里了,他妈也得把这孩子抬成姨太太。
可惜他天生好男色,无论是千金贵女,还是粉头娼妓,都做不成裴家的四少奶奶。
在浴池里说了会儿亲热话,又换衣服吃饭,一看座钟,竟要到两点钟了。
裴凤翥这会儿脑子还不清明,索性不去衙门了,让副官去把公文拿到公馆来,他晚上再批。
“寒漪,磨墨。”
池寒漪乖巧应声,去书房准备笔墨,待裴凤翥喂完鱼回来,像一支莲俏生生地立在桌边,轻轻摇着团扇。
他瞧了几行墨痕觉得像是佛经,笑问:“好端端的,爷抄经做甚?”
“给我表弟的生辰礼,趁今日得空给他抄一抄。”
池寒漪纳罕,只见过晚辈给长辈抄经祝寿积福的,倒没听说过哥哥给弟弟抄经的。
“马三少爷不是上个月才过生日么,还请了菊仙去唱堂会呢,您这会儿给三少补生辰礼也太晚了些。”
“那个混账也配?”提起姨妈家的那个纨绔表弟,裴凤翥的脸色都难看了三分,“小玉是我姑姑留下的独苗,乖着呢,那个混账连小玉的脚趾头缝都比不上!”
池寒漪见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岔开话题,问怎的哥哥给弟弟抄经。
裴凤翥想起往事,长叹一声,“那孩子命苦。”
原来裴家大小姐嫁到涪州方家,不出一个月就怀了身孕,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但十月之后喜事变丧事,大小姐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崇玉。
不到半年,方父就娶了新人。
饶是富贵之家,没娘的孩子也像根草,方崇玉的继母一进门连着生了三个孩子,哪有功夫管他,以至于方崇玉打小病病歪歪,性子也孤僻。
直到裴潜入驻渝州,方父见大舅子成了一方土皇帝,这才想起自己的长子,巴巴领着方崇玉去渝州攀关系。
裴潜本瞧不上方父,但小妹的婚事是父辈订下的,他也无可奈何。
幺女出家门不到一年就死了,裴老太太哭得眼睛几乎瞎了,但因为是生子而亡,裴家也不能埋怨方家。
方家多少年不走动就算了,如今带着外孙来渝州看外祖母,没想到第一夜就发了烧,烧得肌肤雪白的小人跟红烙铁似的。
有个老嬷嬷是裴家的陪嫁,一直留在方家照顾方崇玉,见小姐的骨血要保不住了,心一横,也不管方父在涪州如何三令五申,恩威并施,把方父和继母苛待方崇玉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老太太听了哭得昏天黑地,裴潜更是几乎要掏枪崩了那个黑心王八。
这可是他小妹妹用命换的孩子!
小妹妹十六岁就死了,连二十都没活到,跟夭折有什么区别?
如今这唯一的骨血不过十岁,难道也要夭折吗?
裴家遍请渝州名医,中的西的都请了,愣是没用,就算前一天退了烧,第二天又开始发热。
药石无罔,便只能求神拜佛。裴老太太带着一众女眷天天茹素上香,管他什么神佛道人,只要灵验,他们都去拜。
后来华严寺的老和尚见他们实在心焦,就让裴家同辈的孩子给方崇玉抄经积寿。
死马当活马医,连话都不会说的裴紫鸳都被大人捏着手儿抄了一本,更何况裴凤翥这几个做哥哥的。
“经书抄好了,小玉的高热也退了。”
说到此处,裴凤翥荡起一丝笑,“从那之后小玉每年过生日,别的礼物送不送的都不打紧,经书必须抄,这是我祖母定下的规矩。”
方崇玉病好之后便被裴老太太留在了渝州,再没回过涪州,但方父为了重新搭上军阀舅子的线,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每年送大笔的生活费到渝州。
池寒漪笑道:“爷,听你这口气,这位少爷也满了双十,您这小玉小玉地喊,不知道的当您喊小女娃呢。”
裴凤翥笑着蘸了一笔墨水,“说起来都是迷信,这名字也是我祖母起的头,说什么一直叫小名那黑白无常就以为我们没长大,能长命百岁,我这么大的人了,回了家还不是被叫小四。”
池寒漪掩唇轻笑,忍不住唤了声小四,然后就被裴凤翥抓着亲嘴惩罚。
两人正闹着,门外听差来报,说玉少爷来了。
裴凤翥长眉一挑,赶紧松开了人。
那年崇玉刚念高中,到碧梧公馆找他玩,刚好撞见他跟月舫抱着亲嘴,从那之后,崇玉便再没来过碧梧公馆。
今天怎的来了?
来了也好,正好问问戒毒医院的资金状况。
医院是个吞金兽,但这钱不能省。第一批军官必须戒毒成功,给后面的人打个样!
“小夜莺,今儿我心情好,走,给我和小玉弹个曲儿。”
池寒漪含笑点头,像没骨头似的缠着裴凤翥的手臂,跟着他去见那位小玉少爷。
走到花厅门前,一个颀长熟悉的背影闯入眼帘。
“表哥。”
那人一转身,池寒漪忽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方崇玉......
小玉......
原来此玉即彼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