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晏腾不出手,伸腿就踹。尘土飞扬过后,伴随着一声闷哼,门后站的人才终于现身。
中年男人须发花白,却不沾染暮气。身长足有八尺,宽背窄腰,眉间锋芒也丝毫不减,即使穿着布衣,其下紧实的线条却呼之欲出。
如果忽略他此时满脸写着的心虚,完全就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当个镇国将军绰绰有余。
“那个…闺女啊…”心虚的爹试探开口,手中的扇子殷勤地朝人扇着风。
温晏连眼神都不屑给,径直奔内里的垂花门而去。内院圆木桌上早摆好了碗筷,外加六菜一汤,香气扑鼻。
家里兄弟姐妹早已入席,只空着两个座位。
几个人看到一家之主做小伏低的样子,却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坐在主位的妇人将筷子戳齐,一掀眼皮,说了句“吃吧”。
这顿饭吃得极其安静,究其根本是长女身上冒出的怒火,如有实质,充满杀气。
除了温母,众人都将头扎到米饭里。
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打破了沉默,温晏将买回来的酥又蜜倒进白瓷盘里,拿起一个递给温澜:“妹子尝尝,甜着呢。”
这番行动如同缓和的信号,终于给了温父插话的当口:“闺女,听说你要成亲了?”
温晏笑得如沐春风:“听说你进宫了。”
……
一句话堵死了接下来的话题。
温父咬着筷子,心里骂着赵全殊那个叛徒。
没了装傻的机会,他只好语重心长道:“许亦安跟你从小一起长大,又是个稳重孩子,我和你母亲都觉得合适。”
温晏言简意赅:“我觉得不合适,明天退了。”
老父亲犹如耳朵塞了驴毛,继续道:“况且你们小时候一桌吃一床睡,按文化人的规矩早算夫妻了。”
难道从小让我们一桌吃一床睡,就是为了今天生米煮成熟饭吗?
大字不识一个的温晏低头,瞧见碗里的米饭突然有点膈应。
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依旧不忘反抗:“你看我像讲规矩的人吗?”
一家人听到这句话都愣了,上次温晏说出这句话,第二天就毅然投身军营。
温母迅速意识到了严重性,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燕子,我们这次瞒着你做主,是不对。可这次赐婚即使躲了,终归成婚这事躲不得,不喜欢许亦安咱们可以换一个,只是你将来想嫁个什么样的?”
面对长篇大论,温晏或许觉得有几分道理,竟然沉默下来,认真思考了片刻道:“那种祖业上万两银子,没有儿女的老头。最好是今日成婚第二日就咽气的那种,家产都能归我的。”
温母深以为然:“你说这种谁不想嫁。”
“啪啦——”不知谁的筷子掉在地上。
温父噎得捶胸顿足,手中馒头可怜地打着颤。
“不是,”温母拿自己的碗盛满热汤,边递过去边使眼色,“我是说咱家如今也不缺钱了,你要那么多银子干嘛?”
热汤下肚,国公爷眉毛轻松地扬了扬,犹嫌不足地凑到碗边继续吸溜。
温晏眼睛都不眨一下:“养兵,造武器。”
“噗——”
才入口的热汤重获自由,满桌的菜都没能幸免于难。
如今不是落草为匪的时候的,正经的镇国将军养私兵,是嫌命太长吧。
温父听了闺女的话,觉得死法有千八百种,不如现在就多吃点饭撑死自己。
温晏的宏图大志没得到回应,转头看向温澜:“许亦安是个读书认字的文化人,其实和妹子倒算是门当户对。”
温澜生得温柔多情,柳眉弯弯,周身具是江南女子的风度,又识些字,称得上是知书达礼的姑娘。
满桌却没人吱声。
无论如何,逼老爹退婚这条路就这样不了了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之所以成活也。
温晏也不例外。
躺在床上听着闹人的蝉鸣,灵感忽然闪过脑海。
逃婚这事虚无缥缈,堂堂郡主,镇国将军,手底下万千兵马,就这样跑了总不像话。
不过她觉得成婚不合适,许亦安定然也觉得不合适,既然他们不谋而合,一块到老赵头面前说明白不就结了。
直到面对那张见之难忘的脸,粉而薄的嘴唇一张一合说出:“也不是不行。”
温晏后撤一步,想得不是自己的计划落空,而是——
许亦安估计吃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