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尽杯中酒,宴席就算是正是开始了。
揭开热腾腾的笼屉,一只黄澄澄的膏蟹安静躺在里面,肚脐下橘红的蟹油淌出来,香气四溢。
石湖镇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时节的螃蟹。
温晏朝身边的侍女招招手,附耳说了两句,面前的膏蟹就被拿到了许亦安桌上。
那人一愣,面无表情地开始剥壳,动作笨拙,完全没有平日的从容。
“怎么不吃?”
温柔说着一手掰开蟹盖,仔细扣出蟹心,动作娴熟。
镇上人人都会吃蟹,唯有许亦安是个例外。
这事只有温晏知道,因此笑得十分缺德:“他爱吃这个,不能夺人所爱。”
要不是“爱吃”两个字说得格外重,还有几分真。
温柔点点头:“原来他也有不爱吃的?”
这阵子她留心观察过,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饭,许亦安总是安静地夹菜,没有忌口。而且不对菜式做出评价,吃什么都是同一副表情。
温晏神神秘秘地凑近道:“他遇到不喜欢的菜,会逼着自己多夹几筷子,吃的时候手会悄悄收紧。”
“最关键的是,”声音又低了几分,“他不会剥。”
温柔偷偷留意着那边的反应,果真如她所说。
觥筹交错间,姐妹俩将面前的菜品一扫而空。
正餐过后,提前备好的点心和羹汤端上了桌。可巧,有样东西对她们不算陌生。
“这不是前些日子我买过的酥又蜜嘛!”
温晏拿起一个放进嘴里,甜味瞬间化开,淡淡的枣香充盈口鼻,咬下去又酥又软,比宫外那家好吃不知多少倍。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讥笑。
“这是宫中独有的金丝枣,可不是什么穷酸百姓吃的冒牌货。”
温晏闻声看过去,隔着几个女眷,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天水碧,眉眼精致,捏着小小的金丝枣,指节又细又白,像水葱似的。
“这是桃家二小姐。”温柔小声说道,“还以为好相处呢,没想到…人还挺刻薄。”
那位二小姐继续说道:“金丝枣原产于大食国,名字带个枣,却不是枣。是用当地产的一类种子磨成的粉,要在细细的竹籭里筛足六遍,比米粉还要细,做成枣形。”
“做好之后再用新油炸透,浸入高山蜜中泡两三遍,直到软糯方可。因为自带枣香,才得名金丝枣。”
长篇大论之后,她看向温家姐妹。
眼底尽是嘲弄。
“民间做不了这样费时费力的东西,才用蜜渍枣,又取个酥又蜜的名字,不过是东施效颦。”
旧朝的几位小姐十分捧场,看向二小姐的眼神充满敬佩。
“桃颜小姐果真见多识广,有贵族风范。”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随声附和。
温晏盯着人的手看了半晌,和小妹说起了悄悄话:“你瞧,那桃家姑娘的手又细又白。”
谁成想,桃颜发现温家两姐妹没什么反应,说话更加肆无忌惮。
“如今小人当道,不知哪来的污糟之徒,没见识的乡野村夫,也与我同坐一席。”
声音不大不小,席面喧闹,根本传不到陛下耳朵里。
温柔脸色有些难看,仍然隐忍不发。
反观温晏,在旁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个来回,气馁地叹了口气。
“我桃家世代忠良,忠君事主。君君臣臣,如今却不得不易主而事,受如此羞辱。”
“谋逆之辈,当真连畜牲都不如。”
有人听出事态不妙,借着更衣的由头悄然离席。
温晏摸着手上被枪磨出的老茧,耳朵仿佛塞了驴毛,任凭桃颜说什么都没反应。
直到——
“温家上上下下,不过是姓赵的走狗,跪地乞食的奴才,还以为自己有多高贵…啊!”
一道金光闪过,不偏不倚地钉在桃颜身后的柱子上。
原本在座位上老僧入定似的长宁郡主,瞬间飞身上前,拔下那支带血的凶器。
乌黑发髻空了一处,正是金簪原本的位置。
桃二小姐白净细腻的脖子,突兀地添了一道伤痕,约莫两三寸长,鲜血直流。
几个女眷惊惧交加之下,忍不住尖叫出声。
“我没觉得自己比别人高贵。”温晏掂了掂手中的金簪,漫不经心地比划两下,“姑娘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桃颜不露半点慌张,甚至弯起眼睛,坦然道:“桃家早已受尽屈辱,不如今时今日,慷慨赴死。”
温晏忽然笑了。
“你见过死人么?”
“你知道肚子饿得又酸又痛,求着早点死去得到解脱的感觉吗?”
“你见过战场上只要有半分犹豫,立刻就会丢掉性命的场面吗?”
金簪尖锐的锋芒正对女子命门,再进半寸,就能取人性命。
温晏语气和平日截然不同,透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冷硬与肃杀:“箭在弦上,姑娘这条命说没就没。不如再教教我,什么叫宁死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