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就能闻到从厨房飘来的食物香气,洛槿会在他洗漱完毕之后准时把早餐端上桌,还是不重样的早餐。
吃完早饭,季沉会坐到矮桌前,给洛槿辅导一会儿功课,他讲题的时候洛槿就侧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有时候季沉讲到一半会发现他根本没在看题目,而是在看自己,于是就用笔敲一下他的脑袋,洛槿就捂着脑袋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午季沉要么打会儿游戏,要么窝在沙发上睡觉,而洛槿则像一只永不停歇的小蜜蜂,持续进行着他的全屋保洁和厨艺钻研大业。
期间,张宏茂又打电话来约了几次,都被季沉以各种理由推掉了。
然而次数多了,连张宏茂这个智商不如一条成年边牧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
“季沉,你不对劲啊。”又一次被拒绝后,张宏茂在电话里嚷嚷,声音大得连在阳台上晾衣服的洛槿都侧了一下头,“最近怎么这么难约?真被拴住了?我说你好歹喘口气吧?”
那天季沉不出来打台球说的借口,张宏茂本来也没太在意,只以为季沉单纯懒得出去,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他们从小学就是同学,张宏茂了解季沉,这人确实要比一般人更懒一点。活着。
季沉拿着电话,侧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视线落在洛槿的身上,小兔崽子正踮着脚尖,努力地把一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挂上晾衣竿,
“少废话。”季沉收回目光,语气懒散,“天儿太热,懒得动。”
“得,您老就在家孵蛋吧。”张宏茂悻悻地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嘟”的一声。
季沉放下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其实这些天他们只出去过一次,前些天带着洛槿去了趟孙阿姨那里,为了给洛槿办学籍。
他把人养在家里可以什么都不过问,但学校总不可能稀里糊涂地收学生,户籍和父母都是要查清楚的,所以孙阿姨只能带着他们先去了趟警察局。
洛槿是他的真实姓名,他的父母死于五年前,车祸所致,留下了一些钱,但不多。
按洛槿所说,那些钱能供他读到高中毕业,这也是洛槿学习出色的原因之一,他其实一直在上学。
只是在大约一年前,忽然有亲戚找去了洛槿的学校,给洛槿办理了退学,卖了他爸妈留下的房子,说着要抚养洛槿,带他去别的地方,洛槿没走成。
或者说,他没能跟着那个亲戚走成,但钱却被全部骗走了,一分不剩。
洛槿被迫休学,他只能到处打听,这一年都在寻找那位亲戚的下落,他成了流浪汉,靠行乞才来到这座城市,一路上他经常因为想找点吃的被人追着打,有时候被打得不成人样,蜷缩在巷子的角落里等天亮。
当时季沉听得有些恍惚,他坐在警察局的塑料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坐在旁边的洛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不是那种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对这个命运多舛的小孩多了几分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实际的念头,既然捡回来了,就得好好养着。
洛槿到底是未成年人,孙阿姨找了些关系,最终把洛槿的户口落在了季沉家的户口本上,季沉打电话告诉他爸妈这件事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没什么多大的反应,然后他爸说了句“你有个人作伴也好”,便同意了一切手续。
季沉有时候真的怀疑,他的父母真的不是什么人工智能吗?为什么能如此淡定地接受?
不过季沉也懒得去想了,身边的人总比远在天边的人更值得关注。
现在,他算是多了个弟弟出来,只是这弟弟什么都好,就是好像离不了他,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把第一眼看到的活物当成了全世界。
然而季沉心里清楚,这种“与世隔绝”的状态虽然是洛槿所期待的,但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他们毕竟还要上学,人活在世界上就得有社交圈,虽然季沉自己不怎么热衷,但完全切断也不现实。
而且,洛槿这样总不出门也不是事儿,这小子还需要接触外界,不能真把他养成一只光会围着主人转的金丝雀。
问题在于,洛槿似乎并没有扩大社交圈的意愿。
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就是以季沉为圆心、半径不超过十米的一个圆。
对于学校、对于季沉的朋友,大概也包括季沉那对素未谋面的父母,他全都没有任何兴趣。
季沉正琢磨着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门铃罕见地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剪刀猝不及防地剪开了这十多天来密闭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泡。
季沉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久到他几乎忘了门铃是什么声音。
而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写题的洛槿,笔尖微微顿了下,有若无其事地埋头在卷子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蜷了蜷,像是想要抓住些什么。
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只手,缓缓攀上了他的脖子。
季沉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洛槿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一直追到他的手指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
他的呼吸又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