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对劲并非源于任何明确的言行,而是弥漫在日常间隙里的微妙变化,像无色无味的气体,悄然改变了原本趋于稳定的气压。
季沉记得很清楚,洛槿前段时间,总是做一些没头没尾的噩梦,像只受惊的幼兽。
不仅对任何可能的接触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对他更是有点害怕,递东西时指尖绝不会越过无形的三八线。
走路时会自动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就连坐在沙发上,也会选择离季沉最远的那个角落。
根本就是故意的。
季沉每次都会问上几句,刚开始洛槿还十分乐意分享,可是季沉每次安慰人的话都大同小异的相似。
小孩正是心理敏感的时期,察觉到他哥的敷衍,慢慢就更不愿意把自己的感受再给季沉说了。
不过嘴上虽然克制的住,但行为上的那条无形的界线正在被洛槿单方面、不动声色地踩碎。
这小子的表达方式实在有点缺德了。
还有点粘人……
季沉委实招架不住,他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电视遥控器。
洛槿收拾完厨房,擦干手,很自然地走过来,坐在了长沙发的另一端,不再像之前一样只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
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从之前稳定的一米多,缩短到了不足半米。
近到季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皂角清冽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坐下时,沙发垫微不可查的下陷和传递过来的细微体温。
季沉按遥控器的动作顿了一下,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到洛槿身上。
洛槿正拿起之前看到一半的法文书,垂着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在客厅暖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那股子天生的疏离感依旧萦绕不散。
他看得专注,仿佛只是随意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你能看得懂法语?”季沉没忍住问道。
洛槿没抬头:“最近在学,不全懂,囫囵看看罢了。”
季沉收回目光,继续换台,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这小子已经对自己有规划了吗?
不然哪个初三生会抽时间学法语,他这个弟弟倒是比他有想法的多。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书,一个看电视,只是距离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近。
直到洛槿已经缩在了他的胳膊旁边,季沉实在无法忽视这小子的行为越来越粘人。
“你看的是恐怖小说么?”季沉眼神冷冷地扫了过去。
“不是。”洛槿抬头,不懂他哥突然问这么一句的意思。
紧接着,他就被季沉的胳膊怼到了沙发的另一头,洛槿愤愤地看了他一样,这才有点委屈地回了房间。
然而,类似的行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发生,并带有一定的报复性。
季沉打游戏正到关键时刻,洛槿端水过来,不知哪里抽筋,突然抖了一下,被子里的温水撒在了季沉握鼠标的手上。
“嘶,我靠!”季沉低骂一声,扭头瞪向罪魁祸首。
洛槿却一脸无辜,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把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哥,喝水。”
那双如一汪深潭的眸子幽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刻意。
季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只能接过水杯,闷头灌了一大口。
还有一次,他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有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猛地睁开眼,正好撞上洛槿的目光。少年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浇花的水壶,似乎刚给那几盆绿植浇完水。
见季沉醒来,他并没有慌乱或移开视线,只是极其自然地将目光转向窗外,语气平淡地说:“今天阳光很好。”
然后转身回客厅的时候,喷壶里的水浇到了季沉的身上。
这看似无意的举动多么自然,仿佛他刚才只是在欣赏窗外的景色,顺便瞥了季沉一眼:“哥,你身上怎么湿了?”
季沉:“……”
他重新闭上眼睛,心里那点气愤在看见洛槿无辜的表情后实在发不出来火。
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腹黑了。
以前洛槿也照顾他,但那种照顾更像一套设定精准的程序,在合适的时机提供合适的服务,完成后便自动退居背景,存在感低得像空气。
现在,程序似乎出了点bug。
或者说,进病毒了。
他依旧提供着无微不至的服务,但那服务里掺杂了一种无声的不满足的反抗。
放假第三天,季沉对着桌子上几本令人头秃的卷子发愁。
抓耳挠腮之际,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偶尔会从书本上移开,落在他后颈,或者他因为烦躁而抓乱的头发上,带着一种沉静的、探究般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