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低头喝汤,视线却不知怎么的总是往那边飘。
“阿妹,你今天想做什么?”阿霁海一边擦银铃一边问她。
“没什么想做的。”
“那你跟我去采药吧。”
“昨天不是才采了?”
“昨天的药不够。”
阿霁海抬头看她,杏眼亮晶晶的,“寨子里的阿迭腿伤还没好,得多备些药。”
谢昭没有理由拒绝,吃过饭两个人便出门了。
山路一走就是大半个时辰。
阿霁海走在前头,步子轻快,谢昭跟在后头,步子沉稳。
“阿妹。”
“嗯?”
“你走路的声音真好听。”
“这有什么好听的?”谢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走路的声音就是脚踝上阿霁海给她系上的银铃,这玩意走一步便响一下。
少年清泠泠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就是好听。”
山路越走越深,两旁的林木变成了一片青冈林。密密麻麻的,叶子又硬又亮,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阿霁海在林子深处停下脚步,蹲下身拨开一丛蕨草。草底下长着一小丛不起眼的青黑色苔藓,巴掌大小,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紫光。
“找着了。”
“这是什么?”
“麻拐藤。”
阿霁海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苔藓连同底下的腐土一起铲起来放进竹篓里,“治骨伤最好的药,比阿鲁嘎还灵。阿迭的腿没有伤到骨头还好,要是伤到骨头就得用这个。”
谢昭蹲下来凑近了看,“这药看着像有毒似的。”
“你不看看这东西长在什么地方。”
阿霁海解释道,“风灌不进来青冈林,地上厚厚的一层腐叶烂了几百年,底下的瘴气便往上冒。”
“麻拐藤就是吸着瘴气长大的。用法不对,就是毒。用法对了,就是药。”
阿霁海没有注意到谢昭的沉默,他采够了麻拐藤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走吧,阿妹,去个地方。”
“又去什么地方?”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阿霁海带她去的地方是寨子南边的一处高地。
这处高地离寨子不算太远,从青冈林走出来再翻过一座小山头便到了,山顶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歪歪斜斜地立着。
站在山头上往南看,能看见一道深深的峡谷,谷底有一条窄窄的山路,蜿蜒曲折地往南延伸。
“那条路就是出山的路。”阿霁海站在山头上,伸手指着谷底那条小路,“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一个多时辰便到山口。出了山口就是外头了。”
阿霁海侧过脸看着谢昭,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满身的银铃都在乱响。
他伸手拨了一下谢昭额前被风吹乱了的碎发,“阿妹,你在看那条路吗?”
“看看而已。”谢昭收回目光,心里的那根弦不知怎么的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阿霁海眼里头映着头顶湛蓝的天和天边翻滚的云海,谢昭在他眸中看见了自己,小小的一个,被蓝天白云裹着。
“好看吗?”
“什么?”
“路。”阿霁海弯了弯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出山的路好看吗?”
谢昭没有说话。
“不好看。”阿霁海替她回答,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峡谷,“除了黄土便是石头,还有汉人的马粪。”
“寨子里的阿姐们一辈子都没出去过,阿妈们也没出去过。她们说外面的月亮跟山里的一样圆,没什么看头。”
“你不是说带我来采药吗?”谢昭换了个话题,“怎么又来看路了?”
“路过。”阿霁海回答得干脆利落,从石头上跳下来,晃到谢昭身边时站住了,垂眼看她。
谢昭之前发现的那件事在此刻更加明显。阿霁海比她高了一个头。
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微微低下头,下巴刚好在她额前上方,呼吸擦过她的发顶,她不用抬头便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阿妹,你的耳朵怎么又红了?”
“太阳晒的。”谢昭面不改色。
阿霁海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飘着一大片厚厚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他没说什么,只是弯着眼笑了一下,转身往山下走,银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