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坐在原地没动,心跳如狂,几度要把耳朵震聋。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好半天没抬起头来。
次日傍晚,阿霁海当真带她去了一个新的去处。
那地方在寨子北面。
一座竹楼掩在几棵老榕树后头,楼前铺着几块青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与寨中其他住人的吊脚楼不同,这座竹楼不养鸡不养羊,只挂着几盏铜油灯和一串又一串的干草药。
另还有几只巴掌大的陶罐整齐地码在廊下的竹架上,罐口封着厚厚一层蜂蜡。
谢昭不动声色的打量着目之所及处,“这是什么地方?”
“我阿奶的药房。”
阿霁海推开竹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药房里头倒是比外头看着更大,竹墙上挂满了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气味。
各种各样的草药味混在一起,初进来时谢昭并不习惯,觉得怪极了。
现下闻久了倒觉出一股子心安来。
阿霁海熟门熟路地从墙上的药篓里翻出几样草药放在石臼里捣碎,又从小陶罐里倒出些粉末掺上清水搅成糊状。
“阿霁阿哥,你这是做的什么药?”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全神贯注,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难得地敛了笑意,盯在药碗里,“只是寻常要用的,先前做好的只剩一点,不够用。”
“阿妹,帮我拿个碗。”
“哪个碗?”
“架上子左边第二个。”
谢昭走过去伸手拿碗时,目光随意扫过竹架上那些陶罐。
罐子上绑着写了字的竹片,她现在虽然会说苗文了,但要说认字,只会辨出她和阿霁海的名字。
其余不苗文是不相识的,便也不知道上头写的是什么。
阿霁海从她手中接过碗,动作快得不经意,正好挡住了她看向竹架的目光。
他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捣药,不再说话。
谢昭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小子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捣药的动作又匀又稳,石臼里的药草在他的手底下一寸一寸地碎成泥,药汁渗出来把石头染成了深绿色。
他额角沁出细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时,便撩起袖子随意地擦一下。
阿霁海在石臼边忙着,头也不抬地又道:“阿妹,左边架上一格有帕子。”
谢昭取来递过去,阿霁海接了,擦了两把汗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接着便低下头继续捣药,竹楼外头的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一跳一跳的落在他弯弯的眼睫上。
“阿妹。”
“嗯?”
“帮我拿一株阿鲁嘎来。”
谢昭转过身走向竹架,忽然脚步顿住了。
竹架上除了草药之外,还有一只拳头大的陶罐搁在最里层,罐身上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某种虫子爬过泥地留下的痕迹。
看着甚是怪异。
谢昭转念一想,苗寨被山野环绕,山野又多蛇虫鼠蚁。
许是苗人因为周遭接触如此,因此对器物的审美也是如此。
她便没有多问,取了阿鲁嘎递给阿霁海。
阿霁海道了声谢接过药草,头也不回地把她往门外轻轻推了推,“好了阿妹,剩下的我自己来,药味太重了,你在外头等我。”
竹门在谢昭身后轻轻关上,她站在廊下,山风穿过榕树的枝叶吹过来,带着一点隐约苦味。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时,阿霁海终于出了药房,手里提着两盏已然点亮的铜油灯。
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星星点点的绿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
他把其中一盏递给她,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阿霁海身上的银铃清脆声在寂静的寨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瞄准着谢昭的心往上撞去,一颗心被撞的摇摇晃晃。
“阿妹。”
“嗯。”
“明天寨子里就要跳月,把教你唱过的歌唱给我听,好不好?”
最后三字他咬的极轻,谢昭一下不确定他到底要不要自己听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