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阿霁海眼睛又是一亮,好似里头被人添了一捧新柴。
“山里的云雾起了又散,阿妹的心可是同阿霁一般?”
这句就不仅仅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了。
谢昭心跳擂得震天响,脸在发烫,周遭阿姐们银饰窸窣,着嘴笑的声音落在耳中异常清晰。
“云雾云雾看不清,阿妹不知阿哥心。”
谢昭用了他之前教过的那首小调,改了个词便唱了回去。
她抬眼时,便撞进了那双倒映着火光的盈盈杏眼里。那张美人面被篝火熏得有些微微泛红,像是在憋笑。
他往前迈了一步。
阿霁海又唱:“阿妹不知阿哥心,阿哥便把心给你。”
谢昭被他这句噎住了。
对歌的胜负,全看双方的对决。阿霁海唱一句,她应一句。如此过了几轮,谢昭能应的都应对上了。
就在最后一轮,阿霁海忽然唇边弯起一个细小的弧度,张嘴唱了出来。
腔调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从篝火那边抛过来,缠在谢昭手腕上。
这一句谢昭没听懂,席间静得只有火焰舔着松木的噼啪作响。
“我没听懂。”她实话实说。
阿霁海指着她,对着大伙高声说了一句苗话,几个阿姐都在笑,几个阿哥也在笑,连铜鼓旁边坐着的纳叔都笑得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龈。
阿霁海笑盈盈地看着她,“阿妹,你没对上最后一句,要罚酒。”
谢昭还没反应过来,阿霁海已端着满满一碗糯米酒走到她面前。
那碗是竹筒做的,比她平日里喝汤的碗要大上一圈。
“喝。”他把碗递到她嘴边,指尖托着碗底,杏眼里笑意深深。
谢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甜是很甜,可那股辛辣的后劲冲上来,呛得她眼眶泛红。
她端着碗犹豫间,抬头望了一眼阿霁海。
他正望着她,杏眼弯弯。
谢昭一仰头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热辣辣的酒气从胃里涌上来,激得她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遭的阿哥阿姐们却鼓起掌来,芦笙声和铜鼓声一齐响起,新一轮对歌又开始了。
谢昭被阿霁海拉着坐在坝子边上的一张竹凳上,脑袋晕乎乎的,脸上又热又烫。
“好喝么?”阿霁海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
“有些辣着了,苗寨里的米酒劲头倒不小。”
“辣就对了。”
阿霁海从腰间拿出那只银囊放到她鼻间,一股清凉的气味钻进去,把她脑中的醉意冲散了几分。
对歌一直在继续,阿霁海却没有再上场,只是坐在她旁边,时不时偏过头看她一眼。
谢昭忽然觉得手心里有点痒。
起初以为是蚊虫,低头一看,却是阿霁海的手指。
他那只搭在竹凳边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伸了过来,勾着她的尾指,轻轻地捏了捏,在试探着什么。
谢昭的还没来得及抽手,阿霁海便得寸进尺地缠了上来,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指腹上薄薄的茧子擦过她的手背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痒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头。
“阿妹。”阿霁海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飘进来。
“嗯?”
“你的手好烫。”
“许是酒吃多了。”
阿霁海笑了一下,笑是抵着她的耳朵尖发出来的,轻得从唇齿间漏出一小口气。
热气呼在谢昭的耳廓上,她差点从竹凳上弹起来。
可他偏偏又用力扣紧了她的手指,把她按在原处。
她看他一眼。篝火映着他的侧面,长睫在泛红的脸颊上打了两片淡淡的影。
火光在他眼里忽明忽暗,晃荡来去,看着是一个乖巧无害的少年郎。
散着热意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汗意便濡湿了交握的指缝。
坝子上一轮又一轮芦笙响起,新一轮对歌开始之前,寨中的阿姐们纷纷从矮桌上拿起酒碗,走到坝子中央去敬阿哥。
阿姐给阿哥敬酒,阿哥若是接了,便是有意。若是不接,阿姐便大大方方地收回来,笑一笑,再去敬下一个。
妹霞便端着酒碗朝阿霁海走过来了。
她的脸在篝火旁泛起一层海棠红,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走路时身姿款款,银饰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寨中阿姐没一个比她俊。
她走到阿霁海面前,双手捧着酒碗往前一递,低下头,眼睫却往上一撩。
说的是苗话,阿霁海歪头看了看那碗酒,没有伸手接。他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谢昭的手,站起身时自然而然地往谢昭身边靠了半步。
肩还挨着谢昭的肩侧,衣料摩擦出细碎的窸窣声。
“妹霞阿姐,莫敬酒了。”
尾音上扬,带着他惯有的轻快腔调。但他的手指重新寻到了谢昭的指尖,在袖口底下悄无声息地扣住了。
妹霞看了看阿霁海,又看了看他身侧的谢昭,再看了看阿霁海垂在袖下分明与谢昭交握着的手。
脸上那股海棠红不减,眼中虽有几分失落,却是落落大方模样,冲着阿霁海说了一句。
阿霁海耸了耸肩,回应了她。
妹霞端起酒碗,她自己把酒喝了。
“她同你说什么?”谢昭压低声音问。
“她说我的银镯旧了,该换新的了。”
“那你回她什么?”
“我说——”阿霁海弯了弯眼睫,“旧的好看,不换。”
阿霁海说完便拉着谢昭的手,不让她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