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听你唱歌。”
这句话在跳月开始之前他便说过了,谢昭没有忘。
“唱什么?”
“就唱我教你的那首。”
谢昭想了想,那首歌的歌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酒劲还没完全散,喉咙有些发紧。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全是浆糊。
“调子记不得了……”
阿霁海偏过头看她片刻,倏而一笑,“那我唱,你跟着我唱。”
“山山山,山路长。阿妹不走,阿哥不放。”
“听听听,铜鼓响。阿妹要留,阿哥不忘。”
谢昭跟着他唱了,手被他握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歌在茫茫草丛里消散,远处坝子上的箫笙低绵若天上冷月。
“阿妹,那颗星星叫什么?”
“汉人叫它织女。”
“还有一颗呢,在那边?”
“那是牛郎。”
谢昭不知不觉间话多了起来,“牛郎织女是说一对有情人的故事,两人皆是天神,天帝赐予的姻缘。”
“两人光顾着男女之情,忘了自身职责所在。天帝怒罚他们,拿簪子划出一道银河将二人分开,二人后来只得一年一度相会。”
阿霁海撇了撇嘴,“汉人真怪,说是天赐姻缘又阻挠有情人作甚。”
谢昭更确定阿霁海是少年心性,情之一字,易使人念随心动。可她觉得若是人人皆如此,那不乱了套。
少年仰着脸望着夜空,自言自语般道,“阿奶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先人的魂,太多了,叫不过来的。”
谢昭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柔润,鼻梁细挺得像山脊,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少见的认真,天上的星一颗一颗地落进眼中。
“阿妹。”
“嗯?”
“你在寨子里住了这些时日,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还好。”谢昭想了想,“除了你们老爱敲铜鼓,天没亮就敲。”
“铜鼓是寨子的心跳。”
阿霁海道,他的声音突然变轻了好多,“阿奶说铜鼓的声音能传到翁摆江底。江底住着最小的那条龙,它听见铜鼓声就知道寨子里的人还活着,就会保佑我们。”
“那这几天寨子天天擂鼓,龙不会嫌吵吗?”
“不会。龙也喜欢热闹,你下来。”
“嗯?”
谢昭从芒草丛里坐直了身子,阿霁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了下去。他就那么躺在山坡的草地上,仰面朝天。
阿霁海又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你也躺下来。”
谢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下了。
草地有些扎人,芒草的穗子拂在脸上痒痒的,可天上的月亮确实同站在地上看的时候不一样。又近又大,圆得像是阿奶蒸的糯米粑。
“阿妹。”
“嗯。”
“你有没有觉得……”阿霁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夜风一吹便要散了,“今天晚上特别好?”
谢昭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今夜好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一个想不起来的过往,几乎想要就这么一直躺在芒草丛里。
谢昭偏过头去看他,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弯着。
“阿霁阿哥。”
“……”
“阿霁!”
“嘘……”他依旧闭着眼,“我在听星星。”
谢昭不知道星星怎么能有听的,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了夜空。
远处的铜鼓又擂了起来,一下又一下,震得山腹嗡然作响。最后一声落下去时,芦笙跟着齐齐呜咽起来,跳月近了尾声。
阿霁海睁开眼,从草地上坐起来,伸手将她也拉起来,“走吧阿妹,跳月要散场了。”
两人沿着山坡上那条石板路往下走,寨子里跳月散场后吊脚楼上的灯又次第亮了起来。
路上阿霁海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仿佛这一夜他是打定主意要把她的手指扣在自己掌心里了。
吊脚楼到了。
阿霁海终于松了手站在廊下静静的把目光都落在谢昭身上。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勾了一层淡淡的银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月亮上走下来的。
“阿妹。”
“嗯。”
“跳月好不好玩?”
“好。”
“下个月月亮圆的时候,寨子还有跳月。”
阿霁海像是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那间屋走。脚步轻快了,银铃叮叮当当乱响,
谢昭靠在竹墙上望着寨子中央那堆渐渐熄灭的篝火。
竹帘在她身后落下,遮住了坝子上最后一点火光。
谢昭在竹榻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可眼前全是跳月上的画面,这寨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连带着她也跟着奇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