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朗洞寨的吊脚楼,这里的条件好了不少,但仍和汉人眼中富丽堂皇毫无关系。
“今日你好好休息,明日就要去议榔了。”
第二日两人一齐到了会场。
大门朝里开着,门楣上錾着山神图腾。左右各悬一只铜鼓,鼓身暗红,年头瞧着不短。
屋子只有一圈圈的草编蒲团,从内到外摆着。
最里面那张蒲团比旁的大了一圈,上头铺着一张靛蓝布,面上绣着十二道龙纹。
阿霁海走到那张蒲团跟前,朝屋中众人微微颔首。
脖颈在衣领边缘露出一截,藏匿的瓷器乍然见了光。
谢昭原本是惯常的把视线落在阿霁海脸上,微微弯曲的颈线让她眸光也跟着下滑。
他盘腿坐了下去,脊骨收拢成一道漂亮的垂线,布料贴着他后背的肌理微微绷紧,又在下腰处松出一点余裕。
双手搁在膝上,银镯顺着腕骨滑下去一小截。
镯子圈住他手腕时,分明是松垮垮的,却又恰好卡在腕骨凸起的地方,进不得。
谢昭跟着黎姜坐在外圈,身旁是朗洞寨的几个长老。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婆,稍年轻些的面孔只在少数。
来了这儿她才知道原来各个寨子的衣裳竟不是统一的,分了支系。银饰的样式也各不相同。
不到一盏茶功夫,人陆续到齐了。
有个面皮黝黑的阿公率先开了口。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谢昭听了半天只能听懂一点关键的,他寨子里被马匪掳走了三个女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银囊,搁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寨子凑的赎金还差了些,谁家能帮个忙,救救人。”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就炸开了锅。
一个戴着扁圆形银冠的阿婆站起身来,手里的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说了好长一段。
脸色激动的有些涨红,银冠上的银片哗啦啦地颤着。
谢昭听出了几个词。
“更猖獗”、“后患无穷”。
有几个寨老纷纷附和,一时间屋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去年交了赎金的寨子,今年马匪又去了!”
“交了赎金马匪便知道你怕了,下回便专抢你家!”
“不交赎金人怎么办?让他们把阿姐卖到山外去?”
“交了就能把人全须全尾地还回来?你凭什么信马匪讲信用?”
谢昭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些争执不下的寨老脸上一一扫过。
她能理解救人心切,也知晓反对声音说的在理。马匪,出身无非几种,生计所迫、逃犯、流兵……
到了落草为寇的境地,总归与人背道而驰,无仁无礼无义无信才是常态。
黎姜叼着旱烟杆慢慢地抽着,青烟从她嘴角一缕一缕地溢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霁海坐在最里面的蒲团上,凝瞩不转,眇眇忽忽间不见面上颜色,看不透半点心中所想。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面皮黝黑的老阿公最后站起身来,把那只银囊抓起来塞回怀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身后几个寨老也跟着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一日会议就此不欢而散。
天黑下来的时候,悬雾城罩在了一层薄薄的雾里。
远处的山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里灯火东一盏西一盏地亮起来。
松脂搁在陶碗里,火光又亮又暖,还带着一股松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