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老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的炒勺抡得更快了。
谢昭在竹桌旁坐下来,不一会便上了菜。
辣子鸡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地冒油,干辣椒段和花椒粒裹着鸡块,红亮亮的。酸汤鱼搁在陶盆里,汤底是用糯米粉和淘米水自然发酵的酸汤,鱼是河里现捞的鲤鱼,片成薄片在酸汤里滚一滚便卷了白边。蒜泥白肉切得薄得透光,浇了一勺泼了滚油的蒜泥酱。
豌豆尖嫩得筷子一夹便要断,清炒过仍是翠绿,搁在满桌子红艳艳的菜中间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一方喘息之地。
阿霁海夹了一块辣子鸡搁在她碗里,“尝尝。”
谢昭低头咬了一口,鸡肉外酥里嫩,干辣椒的焦香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来。她嚼了两口,眼泪便辣了出来。
阿霁海看着她又辣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样,脸上一本正经,可眼睫分明在微微发颤。
阿霁海夹了一筷子豌豆尖盖在她碗里的辣子鸡上头,“吃点素的压一压。”
俩人一筷子接一筷子,辣得直吸溜又停不下来。谢昭吃了大半盘辣子鸡,又喝了两碗酸汤,阿霁海比她吃得还多,米饭添了两碗。
吃到后来,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桌上只剩几片蒜泥白肉孤零零地躺在盘底。
“饱了。”
“走不动了?”
阿霁海托着下巴,歪着头望她。
“歇一会儿。”
从饭铺出来,城西的百戏正到热闹时候。
谢昭站在人群外围瞧着正在表演的上刀山。
一根数丈高的木柱上插着几十把刀刃朝上的钢刀,赤脚踩着刀锋一节一节往上攀。攀到顶端摸到铜铃再一节一节下来,脚底板不破不伤。
“那个是怎么做到的?”谢昭指着刀山问。
“不单是胆量。”阿霁海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上刀山之前要念咒请神,山神护体才踩得上去。”
“你上过吗?”
“小时候上过一回。”
“如何?”
“裤子刮破了。”
再往前走去,下火海,烧红的木炭铺了一地,赤脚踩上去滋滋冒着青烟。
踩过火海的阿哥从灰烬里捡起一枚烧红的铁犁头,用牙齿咬住,绕场一周,神色自若。
“在想什么?”阿霁海偏过头来问她。
“在想……”
谢昭正要答话,却忽然看见了喧哗中不寻常的攒动,探头去看,“那边好像有唱对歌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阿霁海轻轻握住了。
“我带你去坐秋千,荡高了能看到大半个城。”
谢昭被他半拉半带着往坝子东边走,“看人家唱对歌挺好的——”
“不好。”阿霁海脚下不停,语气忽然固执起来,“他们在找心上人,你过去,万一有人朝你唱怎么办。”
“唱便唱,我不应就是了。”
“不应也不行。”
“你怕什么?”
阿霁海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银铃在喧闹的人声里头轻轻地晃着。
东边秋千架足有两层楼高,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木板,荡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腾了空,裙子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凭空开了一朵花。
“你坐,我来荡。”
阿霁海把旁边的绳子一拽,秋千便悠悠地荡了起来。谢昭坐在秋千上,他在背后掌控力道,要她升多高便多高。
她坐在兀自轻晃的秋千上,由低到高。荡到最高处时候,望着高处便是一整个悬雾城的景象。
满城灯火错落如星,苗歌为景。远处翁摆江在月下泛着银光,那条伏在山脚下的龙又换上了一身银鳞。
她喊他,“再推高些!”
少年便使足了力气,秋千猛地往前一荡,四根麻绳被拉得咯吱作响。
风灌满了她的袖子,阿霁海在底下问。
“够不够高?”
“再高!”
秋千又升高了几分,她感觉自己快要飞出去了。可那种将要坠落的恐惧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飞出去的恐惧和留在地上的安稳,两者相较,她竟更贪恋前者。
等她从秋千上下来,阿霁海又带她去看喷火。
一个苗家阿哥举着火把仰头灌了一大口桐油,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一条火龙便从他嘴里窜了出来,足有丈余长。
火焰在阿霁海的眼睛里翻卷跳跃,把一对杏眼烧成了金色的。
又到了踩高跷的阿哥们踩着丈余高的木跷在人群中穿行,两个高跷阿哥扮演的是苗家传说中的祖公祖婆,一个戴银冠,一个挎长刀,踩在高跷上摇摇晃晃地对唱苗族古歌。
这出戏是讲洪水滔天之后,一对兄妹结了连理,繁衍出苗家十二支系的故事。
铜鼓与芦笙奏着古朴的快慢调调,那调子简单至极,来回不过五六个音。可韵味在于快慢交替之间,快的时候像暴雨打芭蕉,慢的时候像老牛反刍。
扮演兄的高跷阿哥唱完一段会假装摔跤,引得围观的小娃娃们尖叫。
扮演妹的则用一把竹骨伞把他扶起来,伞面一开一合。
人群时而拍手时而起哄,一个个人脸上被松脂灯照得通红。
谢昭看得目不转睛,不知不觉便到了收场时分。
看客陆陆续续散去,少年的手指穿过她指隙间。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回到院里时候,云团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阿霁海侧过脸来,月华如水洒在他的眉眼间。
“今日和你一起,我好高兴。”
“我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