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海的语气比方才笃定了许多,他抬起眼来看谢昭,那双杏眼里映着她,瞳仁深处不知是灯火还是旁的,暗暗地燃着。
谢昭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阿霁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恰巧一阵咳嗽涌上来,他扶着竹榻边缘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眼角都咳红了。
“你还是顾顾自个儿。”谢昭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山倒是倒了,丝还没抽呢。”
阿霁海擦了擦眼角咳出来的泪花,笑了一声,“你这张嘴,受了伤也不饶人。”
他替她盖好被子,站起身来收了药碗,又把昨晚换下来的脏布条拢在一处,拿到了门口。云团见状从谢昭膝边跳下去,跟着他出了门。
谢昭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听见灶房那边有动静。
阿霁海端着两个瓦罐回来了,一个瓦罐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汤色奶白,山药块炖得半透明,筷子一夹便断了。另一个瓦罐里是清炒的芦笋,嫩绿嫩绿的,只搁了少许盐,嚼起来脆生生的。
“先喝汤。”阿霁海盛了一碗汤搁在她面前。
谢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他。
阿霁海拿起勺子。
云团蹲在他脚边仰着脸望着排骨,发出一声细声细气的哼唧。
晚间,阿霁海替她又换了一次药。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竹榻边上,把她两只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完了又拿指腹轻轻按了按伤口旁边没有受伤的皮肤,确认肿已经消了大半,才放心。
“明日再换一次,后日便可以拆了。”
“拆了便能自己吃饭了。”
“头发有些乱了。”阿霁海笑了一声,他说着站起身绕到她背后,从妆台上拿起那把银梳,把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来,一缕一缕地梳。
银梳的梳齿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头皮往下滑,比平日里替她梳头更慢了几分。
“阿妹。”
“嗯。”
“倘若——”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倘若从今往后,我对汉人多存了几分提防,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过了些?”
谢昭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着,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发间轻轻穿梭,梳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觉得。”
她道,“你只管做你该做的。只是有一桩,莫要把自己累病了。你这一病,还得我来照顾你。”
阿霁海在她背后轻轻笑了一声,银梳从她发尾滑下来,他用手指把那一小缕头发理顺了搁在她肩前。
“好。”他道,“我听你的。”
谢昭夜里醒了一次。
屋里很安静,窗外月华如水洒在床前。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醒,只是睁开眼的时候,看见阿霁海坐在她榻边的矮凳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睛闭着,似乎是睡着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只穿着件单薄寝衣,脚踝上的银环在月光下泛着一圈淡淡的冷光。
谢昭借着月色看了看他的手,他袖口微微往上缩了一些,露出手腕上一道极细的红痕,她正想碰一碰,他忽然出声。
“是我吵醒你了?”
随即睁开眼,眸子里头没有半分睡意。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只一小会儿。”他的声音仍是那般悦耳,轻快如旧。只是落在这寂静夜色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微,“怕你夜里伤口疼,没人应,便过来了。可是吵到你了?”
“没有。”
谢昭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竹榻来,“上来睡。”
阿霁海站了片刻,脱了鞋侧身躺上来。竹榻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把被子拉上来,被子裹住两个人。
谢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听着身旁少年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重新睡去。
翌日清早,阿霁海又端着药和粥坐在榻边,气色比昨日好了些,鼻音也轻了,喂她喝粥的时候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
“今日去买些新出的菌子,若是新鲜便炖汤。”
“昨夜窗外的虫鸣太响了,吵得我睡不着。”
“云团今早偷吃了灶台上的一块肉干,我还没说它,它倒先缩进柴堆里不肯出来了。”
谢昭一边喝粥一边听着,不时嗯一声。
饭后阿霁海去灶房洗碗,谢昭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云团纠结了一番才从柴堆里钻出来的,跳到她膝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