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不敢接。谢昭说,射。
小兵颤巍巍地拉开弓,箭离弦,脱靶。谢昭看了一眼,说,回去练,明日再来。
第二日,那小兵果然来了。谢昭便教他,从站姿到拉弓,一遍一遍。那小兵天资寻常,学得慢,可谢昭竟也耐心,没骂过他一句。
这样三个人,如今都躺在了后营的空帐里,盖着旧毡。
夜袭大胜的喜悦冲淡了一切。
她只知性命轻,还不知性命也重于山岳。
钦诩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可他也知道,有些道理,旁人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将来走一遭。他才二十一岁,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可即便是他,也不敢说自己就懂了生死的分量。
又何况是她。
钦诩正出神,忽听得谢昭唤他。
“致中。”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谢昭已经把案上的纸卷收拾齐整,侧过身,语气不复方才谈公务时的冷清,反倒带了些闲话家常的随意,“我记得你前些时日同我说,你家中妹妹写了信来,说要出嫁了,可惜兄长不能回去送亲。”
钦诩又是一怔,随即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舍妹的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来年开春,仗未必打得完。”谢昭道:“你若是想告假回京送亲,我替你向父亲说。”
钦诩连忙道:“多谢郡主体恤。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属下怎好因私废公。”
“什么因私废公。”谢昭撇了撇嘴,“你妹妹出嫁,是终身大事。做兄长的送一送,天经地义。我爹若是不准,我同他理论。”
钦诩失笑,摇了摇头,“郡主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只是此番能随军历练,于属下而言,亦是难得。送亲之事,家中有长辈操持,倒也不碍。”
“你既不愿,我也不勉强。”谢昭没再多劝,只话锋一转,“不过人不到,礼总得到。”
她说到这儿,忽然犯了难。
私库里有多少东西,她从来不细究。珠宝、绸缎、摆件,那些登记造册的名目她从来懒得过问。若让她说私库里有哪些女儿家喜欢的物件,她是一样也说不上来的。
她这般想着,便道:“这样,添妆我让傅婢去挑。时下京中女儿家时兴什么,她们最是清楚。挑好的,装三箱,算是我这个做郡主的,给她添的一份喜气。”
“郡主——”钦诩闻言,心头一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定了定神,郑重一揖,“属下代舍妹,谢郡主厚赐。”
“谢什么。”谢昭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你跟着我这些年,这点东西,值当什么。”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眼里还带着笑。
“郡主。”钦诩终是开口,声音轻缓,“那三人,属下会安排妥当。棺木用好的,回籍归葬,派得力的人护送。他们的家眷,若愿迁来京中,属下也会一并安置。”
谢昭“嗯”了一声,“你办事,我放心。”
她将案角那卷纸拿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郡主印信,递还给他。
“去吧。”
钦诩接过纸卷,深深一揖。
“是。”
他退了出去。
走到帐外,他回头望了一眼。
帐帘已经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那样的神采飞扬便是在说着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弯她的脊梁。
这颗心还得再等上几年,等到她终于肯低头看一眼那些被她留在身后的人。
钦诩转身,朝后营走去。
风从塞外吹来,卷着黄沙,扑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