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阿霁海伸手,在她袖上轻轻一捻,触到一片湿。凉意顺着指尖爬,直凉至心头。他垂下眼,又抬起来望她,语气里又是嗔,又是怜,“下这么大雨,也不进屋,仔细着凉。”
他轻声道,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要替她把这满袖的湿意都捻干了。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
“想在外头等你。”
先前还没起风的时候,阿霁海就出了门。
走之前,他在镜子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把衣裳理了又理,银饰戴得齐齐整整。谢昭见他这般郑重,随口问了句去做什么。
“问吉。”阿霁海答得含糊,耳根却先红了。
先去的是寨西住得最远的那位阿婆家。
老人家耳背,眼也花,听明白了来意,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灶膛里扒出三炷香,又去后园里折了一枝半开的野梅。枫木案早年间便被抬进了堂屋正中,案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是用湿布一点点擦干净的。
阿婆拿了竹编的蝶笼来,阿霁海把那只活蝶安置在案头,又把糯米、米酒、清水、银饰一应俱备地摆开。
“所问何事?”阿婆哑着嗓子问。
阿霁海垂着眼,“来年嫁娶,是否吉日。”
阿婆便闭上眼,絮絮地念。
蝴蝶妈妈,今有某氏,问吉于秋。吉则东飞,平则落花,凶则西游,应则回头。
念毕,开笼退开,众人屏息看那蝴蝶。
蝴蝶在笼里闷了一夜,此刻见了光,翅膀颤抖了片刻,才扑扑地飞出来。只在案上绕了两圈,便低低地落到了案沿的地上,一动不动了。
阿婆盯着那只蝶看了半晌,摇摇头。
“地气未通。”
她说,“问不出个所以然,改日再来吧。”
阿霁海谢了老人家,心里头那点雀跃落下去了一半。
第二家是城东的一个卜师,性子烈,素来与人不太对付。阿霁海到时,那人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也不放斧头,只斜了眼,“圣子今儿个怎么想起我这来了?”
“问吉。”
“哦。”卜师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插,“圣子要成婚了?”
阿霁海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只含糊嗯了一声。
这一回,蝶倒是飞起来了。先前还稳稳地朝东,阿霁海照着规程,心看着那蝶一寸一寸往东,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心刚热起来,那蝶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忽然掉头,直直向西。绕了一大圈,落在窗台上,伏着不动了。
卜师这才把斧头从柴堆里拔出来,看了一眼那蝶,啧了一声,“西向,凶。宜改期,另择吉日。”
第三家,是城北的老蛊师福公。福公与他相熟,见了他便笑,“小阿霁,这么早就跑我这儿来?”
阿霁海把来意说了,福公放下手里的药杵,从柜上取下一只旧枫木案。
这一回卜得极快。引蝶、点香、开笼。蝶飞出来先绕枫木案三圈,阿霁海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可它绕完第三圈,忽然翅膀一收,落在了福公肩头,伏在那儿,任福公怎么哄,都不肯再动。
“落人肩头,是要落你身。”福公道。
“那不是大吉么?”
福公摇头,“它落的是我的肩。”
阿霁海愣住了。
半晌,他才小声问:“那……算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福公把蝶从肩头托起来,“你再问,今日也是白搭。改日再来。”
阿霁海出了门后在城里的石桥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吹上来,凉飕飕的。望着桥下碧茵茵的江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出了这么一趟,倒像是专程去讨了场没趣。
等他慢吞吞地回到院门口时,便已是湿了衣服。
“我们进屋去,我可不想多喝几碗姜汤。”
少年牵着她的手,把那样一对杏眼瞧来,眸光如春湖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