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团磨磨蹭蹭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一路还回头去看那块草丛。
“哪里学来的这点小心思。”
谢昭的声音在林子间飘。
从山口出寨子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与谢昭错身而过的,是一队商队的驴马。为首的一个人身上披着蓑衣,蓑衣底下露出一截浅得发白的发丝,被幞头严严实实地压着。他路过谢昭身边时,脚步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
谢昭没有在意,她顺着石板路往寨子里走,走到半路,脚步忽然停住了。
巷子拐角处,有个人靠在墙上等她。
一身劲装,身形高挑,幞头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利落的下颌。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
“主子。”
谢昭看了看四周,没有人。她把竹篓换到另一只肩上,朝巷子深处走了两步,摇光便无声地跟了上来。
两人转到一处背静的墙根下。
“多久了?”
“到寨子里两日了。”摇光道,“怕生事,没敢贸然进来。这几日日日在此候着,总算盼着主子一个人出来了。”
“事办得如何?”
摇光从怀里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大皇子近半年来与几位藩王交游渐密。面上是诗酒往来,底下却有几处府兵的钱粮账目,来往过了几道。”
“私下与异族有往来的,属下循着几条线索,只追出一道。”
谢昭接过纸卷,没有立刻展开,只问:“哪一道?”
“往西。”
摇光道:“属下追到一处极为偏僻的溪谷,那里头有一眼泉,冒出来的水是黑的。”
“黑的?”
“乌黑如漆,黏稠挂手,闻着有松脂硫黄的气味。”摇光道,“属下在一本旧抄册上查到这东西的来历,旧册上写,此物名唤黑泉,能在水上燃起来,连石头都能烧着。”
“若调了油,用作火攻,其势可倍。”
谢昭握着纸卷的手紧了一紧,她盯着摇光,半晌没有说话。
摇光又补充道:“那个地方往来的人不多,村中的盲眼老人都不知道此物的用处,只当是乱神怪力,恶鬼弄脏了水。属下倒是回来的路上,撞见过一队人。他们往南去了,方向正是南诏,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跟。”
谢昭垂着眼,把纸卷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摇光从怀里又取出另一件东西,是一只封了口的陶罐,罐上沾着一点乌黑的痕,“属下在溪谷里取了一份,用陶罐封了,请主子过目。”
“放我屋里去吧。”谢昭道,“这个不能随身带。”
“是。”
谢昭站在墙根下,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
“摇光。”
“属下在。”
“从前我多疑。”谢昭开口,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想不起爹娘的模样,连他们待我是好是坏,都无从知晓。所以我才要你去查,才要你找来画像。”
她顿了顿,“咳,如今我想起了一些。”
“那你就该早点儿回去报个平安,路上慢些,不得轻率。”
“主子放心。”摇光道。
谢昭把肩上的竹篓放下来,弯身在里头挑拣了一会儿,捧出一小把菌子,用一片大叶子包着,递给摇光。
“拿去,煮汤喝。这是上好的鸡枞。”她道:“采了半天。”
摇光捧过那小包菌子,低头看了看,罕见地顿了一下。
谢昭又说:“我过些日子,要成婚了。”
摇光抬起头来看她。
谢昭看着她的脸,这位平日里连眉梢都不动一下的雁使,此刻脸上露出一丝怔愣。
“主子——”
谢昭说得平淡,“我成婚这几日,若非大事,你拿主意便好。”
摇光握着那包菌子的手,紧了紧。
“属下领命。”
谢昭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摇光朝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她走得极快,身形一闪便已转过了巷角,只留谢昭一个人站在墙根下。
日垂,谢昭提着竹篓回了院。
阿霁海正蹲在灶房门口,剔着鱼鳞。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她眼睛便亮了。
“采了这么多?”
“嗯。”
他把鱼一提,站起来接她的竹篓,“今日有口福了。”
谢昭把竹篓递过去,阿霁海接过来,一手提着篓子,一手提着鱼,“你这个时辰才回来。”
“山上好走,多待了一会儿。”
“遇见人了?”他问,“我怎么瞧着你好像有心事。”
谢昭看向他,夕阳把他那张清秀的脸照得暖融融的。
“有。”谢昭答。
“什么心事?”
谢昭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鱼,又顺手替他把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在想,你今晚煮的菌子汤,味道能有多少鲜美。”
阿霁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出眉眼弯弯。
“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灶房,银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