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攥紧手心,五个……月末……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自己设想的,那个十分可怕的推断发展。
可她依旧不愿就此断定,继续问道:“前些日宫里有一批新晋宫人,有五个拨来了步虚殿,你可知道?”
“宫人?”小童满脸莫名其妙,“我们步虚殿从不收什么宫人,道童都是先生去民间挨个寻的,你记错了吧?”
说到这里时,两人已然走到了偏殿。这里空气燥热,更像是一处丹房,远远就能闻到其中的龙脑香。小道童从漆黑的箱子中取出油纸包,递给妙真:“喏,这些给你,剩下的还要留着月底继续做仙丹呢。”
妙真接过油纸包,薄薄一层,分量很轻,里面的龙脑应该不过二钱,落在她手中却犹如千斤重。她看向小道童黑白分明的眼睛,开口问道:“过了这个月,你准备去哪里云游?”
一提此事,小道童显而易见地开心起来,炫耀道:“我准备去的地方,名为费云!”
“费云?”妙真闻此,脸色瞬间沉下来,“你知道费云是何处吗?”
小道童见她脸色不舆,以为是心声嫉妒,继续道:“怎么?你个小内侍,还妄想出宫?那地方如今改名叫硕云了,离建康有段距离呢,你去不成。 ”
“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你不知道了吧。”小道童凑近她,神秘兮兮的:“我们步虚殿中那个天降神鼎,其名便为‘费云鼎’。”
闷雷滚滚,妙真僵在原地,周遭一切骤然失去了声响,耳畔的道童依旧喋喋不休着自己的畅想,那些话飘进耳朵,却像是隔着厚厚一团雾,模糊不清。
所有的一切在此刻全部串联,终于形成一道完整的链条。
去除尸臭最好的香料是龙脑,即便是众多的龙脑,依旧盖不住仙丹中的那缕挥之不去的腥涩。
妙真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处仿若有石子卡得她生疼。彼时旧梦浮现眼前,师父和同门的音容笑貌,恍若萦绕在耳边,与她相向而行挥手道别,飞速从眼前略过。
下一刻,一道惊雷乍响,那一句犹如梦魇的“送入费云”,在脑海中清晰可辨。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所谓送入费云,名为“费云”的新去处,就是这座伪劣的神鼎。
可为什么?若说宝华山上之人是为了阮玄玑他们掩饰罪行,可师父他们呢?净蘅寺众人,究竟有什么非死不可的理由?
又或许,当时的送入费云另有含义,或许师父们仍在别处,毕竟又没有人亲眼看见这些。
妙真一遍遍告诫自己冷静,可四肢已经隐隐发麻,她紧紧咬着牙攥紧手心,眼前瞬间一片朦胧,她忽然想到了杨规平的画,手心一片冰凉。
十余年间,她潜修佛理,诵读佛典,感念众生,师父时常告诉她要常怀善念,切不可动嗔心。
善护念,善付嘱,自净其意,是诸佛教,妙真素来以此要求自己,想证明自己根本不像师父说的那样,凡俗未尽尘缘未断。
可如今什么诸恶莫作,什么众善奉行,全都烟消云散。什么慈悲、什么宽恕……
王道衍也好,阮玄玑也好,琅华长公主,甚至任由一切发生的齐君萧鸾,若她的猜测是真的,就算叫他们挫骨扬灰、不得超生,也无法……不行,不行。妙真生生压下自己的念头,在未亲眼见到众人尸骨之前,她绝不能替他们认命,万事均有一线生机。
小道童只觉得周身气压骤低,眼前这位内监的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就是不知从何时开始眼泪淌的满脸。
许是天气过于阴沉,总觉得她此刻似乎背负着无穷无尽的悲恸,底下埋葬的,像恨意滔天。
“你……你怎么了?哎呀,也不是没有办法出去嘛,你若差事做得好,阮制局说不准也会让你出宫的去玩的。”道童被慑住,磕磕巴巴地安慰道。
妙真抬手擦干净眼泪:“费云鼎在何处?”
道童本不想回答,可对上目光,不知怎么嘴自己就动了:“在步虚台……”
“带我去。”
“你疯了?先生不让别人靠近神鼎!”
“带我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再了结我自己。”妙真眸色淡漠。
“你!”道童正要生气,却见妙真手中握有一个晶亮的匕首,翡翠握柄,通体精巧剔透,尾端挂着一玉坠,似乎是寒梅样式,吓得立刻后退半步。
妙真又道:“只看一眼就好,我不会靠近。”
道童看着她的眼睛,又掂量了下自己的小命,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好吧,我带你从小路绕过去去看一眼,就一眼!趁着先生回来前我们得离开。”
道童拉着她绕开正殿,往后院方向去,妙真从未觉得一段路如此难熬,她竭力放空自己,可净蘅寺的往昔、墙边的草木、檐角的佛铃、飘渺的禅香以及那一盏永不熄灭,引她回家的灯,一切的一切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再回过神,道童已然再一出大门前停住脚步,大门并未上锁,他左右环顾后推门而入,厚重木门发出沉闷地轰响,门后是开阔场地,夯土筑起三层巨大的圆坛,圆坛上,正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炉。
殿四周没有殿宇,只有几株稀疏杨柳,阴风阵阵,柳枝于空中纷乱摇曳,像是困于此地中的无数魂魄,遥遥与她招手,让她就此止步不要往前。
青铜鼎正中,赫然刻历着‘费云’二字。鼎腹浑圆,火门处布满铸纹,鼎足处似乎还有什么纹样,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
四年前,神鼎被造于宝华山,为了给仙官造势,负责开山运土、外围工作的人全被赶下了山,就比如杨规平。
原本准备下山归家的杨规平,无意中看见了某个画面,巨大的刺激摧垮了他的心神,得了疯魔之症,他画面所绘的,像是炉腹之内,烈火焚烧,扭曲挣扎的几道影子。
负责铸造巨鼎的核心人呢?又会去了哪里,这一切是否与那些费云失踪的青年人有关?会不会有什么幸存者?妙真有些不敢深想。
宝华山上满怀期待的敏娘,谭公,这些即将‘游历’道童,他们的归宿,不该是这座费云鼎。
“看够了吗?先生快回来了,得走了。”道童小声催促。
妙真收回目光,随即一言不发沿着来路折返,道童将她一路送回步虚殿正门前,始终没再听她说一句话。
直到她重新坐回轿子,帘子落下一瞬,恍惚听到一道极轻的声音:“多谢,再见。”
是幻觉吗?道童挠挠脑袋,转身向殿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