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复曙听了心里一沉，跟刘景影你来我往了三言两语，两人就一齐来到了明月坊。

暝复曙虽然表面上说自己就是干律法的，最擅长解决这类问题，就算不要钱也可以当个人情，帮明月坊提提声望。可是真到了明月坊，见到了圆赴月，他就把其它很多事情都一齐搁下了。

圆赴月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暝复曙，装模作样地问道：“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盗窃那个铃铛？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没有伤害别人，别人却想伤害我呢？”

暝复曙其实已经开始紧绷，但是面上还是一如平常道：“因为你没有建立自己的规则。做好人可以，但是不能破坏规则。”

暝复曙很了解圆赴月，但是她忽然旧事重提，他没法猜到她想要干什么。

她在他的心里一直都很离经叛道。

圆赴月笑道：“我觉得做好人比做坏人要难多了。很多时候我们想要做好人，是因为我们内心有一个道德观念。”

暝复曙边听边琢磨她的来意，他道：“人要学会利用道德观念，如果一个人被道德观念束缚，只是在意了道德，那么这个人就会成为工具。但是如果一个人会利用道德，那么道德就成为了工具。”

暝复曙看见圆赴月的眼里有光一闪而过。

刘景影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并不言语。

圆赴月笑道：“我跟你讲件趣事，我小的时候，家就在盘门附近。好多年前，盘门出过一个案子，讲的是一个乞丐杀了一个商人的故事。”

暝复曙放在茶边的手应声一缩，他眉眼间这几年积淀的威严顷刻之间不再受他束缚，情绪朝圆赴月压来。

圆赴月压根不当回事，她笑意更甚道：“我当时觉得这个案子很不一样，因为那个商人帮过那个乞丐，他在乞丐没钱的时候给他钱拿去给家人吃饭治病，他算得上是那个乞丐的贵人，最后却因为拒绝再给那个乞丐钱，被他杀害。”

暝复曙打断道：“你想说什么？”

圆赴月道：“我想说，当时给那个商人做证词的人是你，你怎么看？”

几年前，暝复曙还在相国读书，却已经是盘门远近闻名的青天大老爷。他不断案，却为人刚正严肃，时常发善心救助姑苏很多打不起官司的人。

圆赴月那个时候在相国读书，见过他。她旁听了一整场暝复曙帮那个被杀害的家人打官司，整场下来，他口中反复提到过规则两个字。

圆赴月也有善心，但是那场官司之后，她的观念有了些变化。

圆赴月呼出一口气笑道：“那个商人是我二哥。”

刘景影神色动了动，暝复曙却依旧坚如磐石。

自从那场官司之后，圆赴月主动和暝复曙认识，他们当年聊起过那个案子。暝复曙说，那个被杀的商人不懂规矩。

暝复曙当时道：“如果我是他，在那个乞丐第一次向我表达他需要钱的时候，我会先问他他靠什么谋生，如果他靠给人磕头谋生，我就一定会让他给我磕头，然后我再把钱给他。这就是规矩。如果我没有规矩，当我不再给钱的时候，乞丐就会恨我。”

那段时间，圆赴月天天去吴趋宫，暝复曙没有不让她来，但是不常跟她说话。

她听了很多场他的官司，觉得在他的眼里，人可以找到一个不受伤害但是成为好人的办法。

姑苏会打官司的人很多，但是暝复曙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敢于直面苦难，解构苦难。

后来，圆赴月还没有缠他缠够，就在她以为他业毕要在姑苏发光发热的时候，他竟然离开了姑苏，把平江府交给旁人打理。

想到这里，圆赴月另辟蹊径道：“如果一个人他没有能力建立自己的边界怎么办，强调自己的道理吗？”

暝复曙想起那个自己保存在书房里的青铜铃铛。

对面坐着的圆赴月当年为什么接近他，他知道原因。

也许一个人恪守规矩久了，又看旁人急功近利就能获得声望就会内在对自己有很多的询问和质疑。

那个案子，他从来没有跟人表露过自己对它不一视同仁的在乎，但是圆赴月的靠近，总是让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真正的内心。

她总是问他，问他关于道德的看法和执念，问他对于自己严苛的要求是不是传承了家里对他的命令和看法。好像一个受害者问为什么公正没有到来一样。

他总是冷淡回复她，但是她问的每个问题，那些围绕着盘门和吴趋宫的问题，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只是她不知道，她以为他忘了，或者他没在意。

后来她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姑苏，他还是冷淡回复她，她就不再问了。他听团风说，她也离开了姑苏。

他知道她不是因为他。

两年前，他找她一块去参加盘门听铃。鬼使神差地，他偷了一个铃铛，他违背了他的道德和规则，想要看她什么反应。

她说的话，让暝复曙知道，那个因为哥哥不公的身死，所以缠着他的小女孩已经找到了新的公正来回答当年她还无法承受的伤害。

然而他，他去了长安几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恪守道德的品格反而成为他的软肋，刘文心不止一次告诉过他这个问题。

那时候，他期望自己能在圆赴月身上找到自己恪守规则和道德的意义在哪里。

时过境迁，还带着盘门气息的小女孩如今坐在明月坊里，她已经不会再像当年一样哭哭啼啼来找他，暝复曙眼底的浓重终于淡了点。

暝复曙道：“我刚刚和你说过，道德可以成为工具，也就可以成为武器。有理讲理不是第一要务，而是应该用道德把对方推到群众的对立面。”

就算过了那么多年，圆赴月还是看见暝复曙露出了当年在法庭上，他看着受害人的神情。

他的如出一辙让她鼻尖一酸。

暝复曙看着她，威严不再，竟然友善笑道：“不用再沉浸在当年的苦难当中，你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圆赴月觉得，暝复曙此人的友善，就像一汪清泉自高山上顺流而下一样坦然。

圆赴月笑道：“盘门还有很多人记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