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九娘说完那句“我帮你”之后,便没有再谈正事。
她重新恢复了那副慵懒从容的神态,给梅无忌斟了一杯茶,又招呼小厮送上几样精致的点心,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她问梅无忌一路上的见闻,问她在江湖上闯荡的经历,问她是如何找到这里的——话题轻松而随意,像是在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老朋友。
梅无忌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不刻意隐瞒,也不过分坦诚。她知道段九娘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性情、她的城府、她的可信度。而她也同样在观察段九娘——观察她的言行举止,观察她对柳如是的真实感情,观察她是否真的值得信任。
这是一场无声的交锋,表面上笑语盈盈,暗地里却各怀心思。
茶过三巡,段九娘放下茶杯,忽然说道:“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
梅无忌微微一愣:“住在这里?”
“听雪阁后面有一间小厢房,虽然不大,但胜在清净,不会有人打扰。”段九娘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轻轻按了一下墙壁上的一处凸起。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壁上竟然开出了一道暗门。
梅无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道暗门做得极为精巧,与墙壁严丝合缝,若不是段九娘亲自演示,她根本不会发现这里另有玄机。
“春风楼是消息集散之地,难免有些不便为外人道的客人。”段九娘解释道,语气平淡,“这间暗室,便是为那些需要避人耳目的客人准备的。”
她推开暗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厢房。房间不大,约莫只有一丈见方,但布置得十分舒适——一张木床,铺着干净的被褥;一张书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炭火,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最让梅无忌注意的是,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小窗,窗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可以作为紧急情况下撤离的通道。
“这间暗室,除了我和几个心腹之外,没有人知道。”段九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住在这里,安全无虞。每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你若有什么需要,拉动床头那根绳索,铃铛会在我房中响起。”
梅无忌环顾了一圈,心中暗暗赞叹段九娘的周密安排。
“多谢九娘。”她真诚地说道。
“不必谢我。”段九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我欠你姨母一条命。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她没有多解释那句话的意思,只是转身走出暗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侧过头,轻声说:“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帮我们把证据送到太子手中的人。”
段九娘说完,便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梅无忌站在暗室中,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才缓缓在床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将那本册子从怀中取出来,放在膝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赵鹤亭二十年来的累累罪行。每一条罪状背后,都是数不清的血泪和冤魂。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父亲在末尾写下的几句话:
“映雪吾儿:当你看到这本册子时,为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若能扳倒赵鹤亭,为柳家和梅家讨回公道,为父死而无憾。若事不成,你务必保全性命,远走高飞,切勿以卵击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活着,便是梅家最后的血脉,便是为父最大的慰藉。”
梅无忌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字,眼眶有些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合上,重新贴身藏好。
然后她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过小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放松下来。
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各种念头——父亲的脸、清尘的眼睛、赵鹤亭的名字、段九娘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它们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让她无法入眠。
她翻身坐起,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城市的气息。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对面的屋顶上,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被夜色吞没。
她抬头望向夜空。
京城的天空不像山野那样清澈,星光被城市的灯火稀释了,显得有些黯淡。但月亮依然明亮,高高地挂在天空中,俯瞰着这座繁华而又复杂的城市。
她想起了清尘。
不知道那个和尚现在在哪里。他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吧?或许就住在哪家不起眼的小客栈里,正盘腿坐在床上,捻着佛珠,默默地诵着经。
想到他诵经时那副专注而安详的神情,梅无忌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