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沁那天晚上的睡眠品质并不好。
受了伤的膝盖在夜里突然阵阵发疼,屋檐上偶有水珠贝夜风吹落下来,敲打窗台边缘。老宿舍的隔音不好,隔壁住的其他教职员有人会半夜起来倒水,拖鞋在地板上磨擦出声响,饮水机开了又关。
她平时早应对此习惯,可在今晚,那些聒噪却莫名像被水泡过的细线,慢慢地缠绕上她的听觉神经,把她从将睡未睡的边缘狠狠拉扯回来。
她的手机此刻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那一晚没有新的消息,明颖照最后回了一个「嗯。」后,两人的对话便停住了,像一场久别重逢被妥帖地收进礼貌的边界里。可当柏沁闭上眼,她便看见那辆黑色跑车停在宿舍楼下,雨后的水珠滚落在车顶,暖黄的路灯倒映在积水像一块融化的黄油,而明颖照站在车旁,仰头看着三楼的窗。
那时的她,安静得像一封被湿气浸湿的旧时来信。
柏沁在逼仄的单人床上翻了个身,抬手遮住眼睛。
她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很擅长不去思念明颖照。
她可以在标本室里待到深夜,可以做切片做到眼睛发酸,可以耐心地带着被退件的文章,坐回书桌前改到凌晨。她想过课表、报销单、采样记录一层又一层地压下来,足够把许多不合时宜的念头盖住,也一度相信,只要日子排得满满当当,人就没有空回头。
可明颖照只需要在山雾里呼唤她一声名字,那些被她压得平平整整的,像干瘪苔癣似的情思,便重新有了湿度,于是,悄然复苏。
接近天明的时候,柏沁终于进入熟睡。
再醒来,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杭市雨后的早晨是淡青色的,香樟叶湿漉漉地在晨光里抖擞,远处附设中学的教学楼钟声隔着雾气传来,又沉又缓。
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膝盖隐约地传来疼痛,纱布边缘因为夜里翻身而边缘翘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想起医生说伤口不能沾水,后知后觉地苦恼起来。
教职员的宿舍虽然有个人卫浴,可浴室很窄,设备老旧。热水器出水时冷时热,平时洗澡还要注意避开墙上某些破裂的瓷砖,如今她膝盖受伤了,连洗漱都变成一件需要小心翼翼的事。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的伤势比起膝盖,显然轻微许多,估计用不了两天就会结痂。
她想起明颖照昨晚在下山的路上替她擦伤口的模样,垂下的眼眸,精致的轮廓,温柔的手指,被山雾打湿的衣袖。
柏沁很快站起来,瘸着一条腿,慢慢把自己挪去洗手台。
不要想了,她对自己说,明颖照只是个富有责任感的优秀富三代。
洗漱完毕,她换了件宽松白衬衫和深色长裙,用裙摆遮住膝盖上的纱布,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像伤兵。宿舍里的空间小,她的书桌上堆着速写本、文献、标本夹,以及一盒色铅笔。窗台上几盆耐阴植物被昨夜雨后的湿气养得十分精神,叶片上泛着一层柔光。
柏沁坐到书桌前,原本想整理昨天的采样记录,手却先忍不住碰上那盒色铅笔。
装色铅笔的铁盒有些陈旧,边角被她磕出些许凹痕,有些地方也长出了锈斑。打开一看,里头的色铅笔有长有短,其中绿色系磨得比其他颜色都短上一截,另外银灰、深紫和黑色也用掉不少。
她从中学开始就喜欢画植物,孤儿院有很多善心人士来捐赠这样的文具,她没有特别学习画技,只是照着小百科、生物课本、或者图集上的照片描摹着跟练。后来大学志愿选读了植物学,画画反倒成了除了登山以外,最让她心静的休息方式。
很多时候,某些资料使用文字记录,会显得过分生硬,例如叶脉走向、花萼形态,或者孢子囊位置等等,可她若是画过一遍,就会在脑子里留下更鲜活的印象。
桌上那本正在用的速写本摊开着,前一页画的是昨天晚上她画下的,那涟山北坡被她拍到的银白色叶脉,优雅的线条尽力复刻了她当下见到的神秘,一旁还标注了日期、湿度、位置,且有一行小字。
雨后,背阴岩壁,群落面积待确认。
她觉得自己也许还能再补充一些资料,可当她把手伸进书桌的抽屉时,不知怎么地,摸到了她刻意放在深处的那本旧画册。
画册的封面是深绿色的布料,边缘磨得有些起毛。她从学生宿舍搬进教职员宿舍时带了过来,却一直没有打开。平日里整理书桌,她总会绕开那一处,好像只要不翻开,有些事情就能继续安静地躺在旧年岁中,不刻意翻动,也就不会掀起沉淀的混浊。
柏沁的手停顿在抽屉里,窗外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清脆地响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将压在上头的其他东西拨开,把画册拿出来。
封面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灰尘,她用指腹轻轻擦拭掉,将画册翻开。前面几页画了各式各样的植物,澈大老校区墙根下的蕨类,清溪山步道木护栏上生长的苔藓,登山社第一次夜爬时在石缝里看见的小白花。
再往后,植物图像旁开始出现一些很不专业的人体速写。
一双戴着手套的手,倚靠在山屋门边的侧影,低头打绳结时垂落的长发,又或是风把冲锋衣的帽绳吹起来那一刻,只露出的一点下颔与颈侧的线条。那些看上去莫名的图画,与前几页所绘制的植物不同,没有留下任何备注,时间、地点、特征,什么都没有。
柏沁翻页的动作缓慢下来,这样的速写比起植物并不多,也都画得很克制。没有完整的正脸,没有明显的五官特写,更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文字信息。可只要与本人相处多日,就能知道那是谁。
她想,当年自己应该还是藏得挺好的,要不然明颖照知道了,若是尴尬,昨日也许不会有那样的发展了。
她总是克制着自己,从不多看,不刻意靠得太近,更不能把喜欢说出口。可她的画笔比嘴更诚实,她在纸上把明颖照描摹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不能停留太久的目光,都悄悄留在了深绿色的画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