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珏以为自己想多了。
淑妃如往常一般,轻抚着段珏的额头,哄他睡觉。
段珏见母妃眉头紧锁,不由得问道:“母妃怎么了?为何如此烦心?”
淑妃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微微一笑,柔声道:“珏儿太瘦了,母妃忧心你以后长不高。”
“哼,我以后也像皇兄一样,日日习武,吃多多的,定能长得比皇兄还高!”
淑妃笑笑,想了想又问道:“珏儿会不会觉得母妃平日偏袒皇兄太多,忽视了你?”
段珏一愣,扁了扁嘴,显然是有些怨言的,但不敢直接说出来。
淑妃读懂了他的神色,眼底有些落寞,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忽有如鲠在喉之感,最终什么也没说。
段珏十分期待母妃说一些宽慰的话,却见她动了动嘴唇,脸上又浮现那种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由得极为难过,心想自己淘气贪玩,惹人讨厌,不比皇兄博学多才,母妃自然是更喜欢皇兄的了。
他翻了个身,赌气般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他听见母妃似乎低声喃喃道:“珏儿莫难过,你皇兄将来必成大材......”
段珏心中更气了,这话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有他在,日后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你、无视你、看不起你......”
他完全听不懂了,但不知为何,今夜似乎比往常都要困,他无暇细想,昏昏沉沉地继续睡去了。
次日醒来,已是正午时分,床边空无一人。
段珏急忙起身,埋怨母妃怎么不叫醒他,耽误了白日习武,这要怎么追上皇兄?
他大声呼唤许久,却只跑进来一位小宫女,急急伺候他穿衣洗脸,却有些笨手笨脚,生疏得紧。
段珏推开她,干脆自己系起腰带,问道:“月桂姐姐呢?你是哪里来的宫女?母妃现在在干什么?”
他一口气问了这么多,可小宫女支支吾吾,却一个都答不上来,段珏瞧着她陌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恐惧。
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却见外头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死寂般沉默。
虽说闲宁宫平日人少,但也不至于一个人影都不见啊!
段珏恐身后小宫女追上,拔腿就往宫门跑,却见几名宫女正缓缓将宫门关上,定睛一看,为首的那正是掌事宫女月桂。
“月桂姐姐!”段珏边喊边跑。
月桂看见他,吓了一跳,又见他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小宫女,顿时明白了。
她笑吟吟地蹲下身子,把段珏的头发束好,扶正他歪歪的腰带,又细细抚开衣裳的褶皱。
“为什么要关门?母妃呢?”段珏没有笑,月桂姐姐的动作比往日更温柔,却让他更加害怕。
“今日是太子册封大典,淑妃娘娘身为生母,按理也要前往———”
“皇兄当太子了!”没等月桂把话说完,段珏便兴奋地打断她,“我就知道皇兄一定是太子,宫里再没有其他人能比他厉害了!”
月桂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殿下莫张扬,当心隔墙有耳。”
段珏心情大好,对月桂的话自然言听计从,乖乖闭上嘴,又悄悄问道:“为什么要把宫门关上?”
月桂却不回答了,笑着把话引导午膳上,段珏也没多想,嚷着想吃虾茸羹,兴冲冲地跟着月桂回屋里了。
用完午膳,母妃没回来;下午练完字,母妃没回来;傍晚倦鸟回巢,母妃还是没回来。
段珏等得烦了,闲宁宫又大又空,他总觉得有些害怕。
莫非母妃见皇兄当了太子,自己懒懒散散,索性不要自己,只认皇兄这个儿子了?
他不敢再想,只是愣愣地发呆,看天边的残阳渐渐消失,今夜没有星子,黑沉沉一片。
母妃不会再回来了。
虽然段珏只一天没见母妃,但他无端这样想着。
一连半个月,年幼的段珏从未踏出过闲宁宫,尽管他知道墙角有一个可以偷溜出去的小洞,但他似乎惧怕着墙外头的真相,从不敢动起溜出去的念头。
听闻前些日子父皇为某件政事头疼许久,群臣争论不休,还是刘皇后出言献计,让父皇大加称赞,臣子们也一致点头,刘氏在朝中威望更上一层楼。
听说皇兄在朝堂上领头解决了河工漕运之事,剖析利弊,直切要害,惹得文武百官皆垂眸静听,可谓威风凛凛,深得众望。
听闻西北之地有兴国之兆,父皇喜出望外,以为有良臣降世,可惜寻来寻去,竟是个女子诞生,但父皇还是下旨封妃。
这可奇了,到时候父皇真要娶小他十六岁的女子入宫?
段珏虽不懂男女情爱之事,但本能地觉得不妥。
不过那新来的罗贵人也才十七,比八公主还小上两岁呢。
他胡乱听着闲宁宫外的轶事,日子一天天过去。
闲宁宫的大门终于再次敞开。
门外声势浩荡,沿路的宫娥太监数不胜数,绣着龙纹的青绢旗猎猎作响,侍卫步履整齐,一架朱漆轿辇缓缓停在段珏跟前。
珠帘掀开,是一张熟悉的面容,锦衣华裳,气势逼人,却叫段珏望而生畏。
段珏许久不见这个人了,他甚至以为对方要把自己忘了。
他朝段珏伸出了手,旁边立刻走出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跪在地上,弓着背,让段珏踩着她的后背登上轿辇。
段珏惊恐地望着她,这正是前些日子对她出言辱骂的罗贵人,昔日的艳丽衣裙变成了朴素的荆裙。
轿子上的人出言催促,段珏只好小心翼翼绕过罗贵人,心惊胆战地登上轿辇。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段珏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别哭了,此后这宫里,唯有你我兄弟二人,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