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的恩情,他这辈子该用什么还?
乌云慢慢过去了,月亮重新高悬天穹,银白色的幽光透过破旧的雕花木门洒进来,明晃晃照出剑尖的狰狞血迹。
血腥味太呛鼻,他咳了几声,厌恶地看了一眼刘皇后的尸体,转身推门出去。
闻鹰早已多带了一队侍卫等候,见他出来后,便忙不迭地进去收拾残局。
段珏垂着头,松开手,铁剑重重砸在地上。
晚风柔柔吹过,却夹杂着十分骇人的血腥味,脚底飘来几瓣山桃花,他轻轻捡起,拢作一处。
不知万儿姑娘如今在干什么?定是很生气罢?
等这些事情告一段落,自己回去便任由她打骂,只求她这几天务必老实安分地待着,不要受到半点牵连。
不得不承认刘皇后说得不错,自己太任性了,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但唯独强娶她回府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方才明明反驳的话已到嘴边,绕了一圈,却又吞回去了。
他宁可让别人以为自己是故意和父皇对着干,毕竟这样还通情达理一些。
可自己如此行事,是不是又让万儿姑娘很为难?
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想着想着,觉得自己亏欠了太多人,做错了太多事,顿时觉得头痛欲裂。
“殿下,已验明正身,扶尸入棺,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闻鹰的声音让他略微回过神,他淡淡道:“皇兄吩咐过,她从前怎么对待母妃的,如今就怎么对她。”
闻鹰看出他心情不好,应了一声,便带着人退下了。
段珏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了他,迟疑着问道:“你觉得......我身上有没有什么让你不喜欢的地方?”
闻鹰以为自己听错了,愕然望着他,段珏的眼神里竟真带着期待,还有几丝非常容易察觉的局促。
见段珏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闻鹰只好飞速地思考着,可是他毕竟是侍卫,不是讨人欢心的小厮,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老实道:“属下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但王爷对属下一直很好,属下很感激。”
意料之中的回答,段珏有些气馁,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闻鹰早已司空见惯,也懒得理他,转身使唤侍卫抬棺出去了。
段珏默然留在原地,面对满宫萧瑟之景,鼻子莫名发酸。
不过容不得他多想了,皇兄交代他的事情还有很多,他还要沿着宫墙巡阅各处防务,核对班次,半点错出不得。
简单换过衣裳后,段珏游走在宫墙马道之上,禁军统领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一应答着他的盘问。
夜风清凉,统领却总隐约能闻到血腥味,环顾四周,赫然发觉应是段珏身上散发出来的,又想起太子殿下对他委以重任,本以为这璟王爷不过游手好闲的主儿,如此看来倒也不似庸俗之辈。
段珏察觉不出统领对他的赫然起敬,虽嘴上盘问着,但心早已飘去九霄云外了。
他不住地瞥着宫外那座显眼的阁楼,那是璟王府后苑的所在之处,今夜皇宫无眠,她如此机敏,是否会察觉出了什么?
白日里喧闹繁华的皇城,入夜后却十分寂静,几点星子高悬夜空,但与处处宫灯相比,倒是显得黯淡了。
段珏巡过一圈,闻鹰早早在墙下等候,称诸事已安排妥当,他打了个哈欠,慢悠悠渡步回寝宫。
他平日留居宫中,住的还是闲宁宫,正巧闲宁宫靠近御书房,无聊时很方便找皇兄吃吃饭、聊聊天,他不在的时候,宫里也不住人了,就留几个曾经在此处当差过的宫女简单打扫。
这些宫女岁数不大,段珏与她们也不熟,他只认得那些大一些的宫女,例如曾经的掌事宫女月桂,可她们大多数已经承恩出宫,告老还乡了。
闲宁宫虽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却也是他与淑妃母子分离的地方,每一次他卧于榻上,总梦到幼时母妃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只是他每一次醒来,榻边空荡荡的,侍卫宫女守在门外,熏香袅袅,总抚不平他躁动不安的心。
况且皇兄政事繁忙,不敢多扰,所以段珏越来越不愿留居宫中。
这几日因登基事大,他才不得不住在这儿,还好每日琐事缠身,都要忙到三更半夜,根本没空想这么多,倒头就睡,倒免去一番胡思乱想。
今夜他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了。
方才刚细细沐浴过,剑也给了闻鹰拿去重新锻磨,浑身熏了定神助眠的鹅梨帐中香,此香从前只有父皇殿内可用,皇兄昨日却赐了他不少,也算是一道殊荣。
他忽然很想念璟王府间处屋外栽满山桃的厢房,之前还鄙夷呢,偌大的寝殿不睡,她偏偏要睡这个小厢房,说什么小厢房聚气,害得自己只能屈尊地板,每天硌得骨头发疼。
不过自己甘之如饴。
如今段珏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确实心中有些发毛。
还好明日大典后就能回府了,万儿姑娘肯定对自己恨之入骨,还是想想带些什么回去才能讨她欢心吧。
要不帮那个叫梅雨的丫头寻个美差,入宫当个尚仪局的宫女什么的,正好不让她接近万儿姑娘,梅雨若入了宫,可就掀不起半点水花了。
他迷迷糊糊想着,瞥见窗外竟已经天色渐亮,他心中吃惊,却因太过疲惫,还是眼皮昏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