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卿和段谦倒是无所谓,可段瑜又岂是好对付的?且不说段珏对他忠心耿耿,他自个儿就是老狐狸一个,老臣死的死、病的病,当朝官员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根本不好拉拢……”
贞阳喃喃自语,万梨云听得头都大了,膝盖跪得也有些酸痛。
于是她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公主,究竟是有什么打算?”
贞阳仿佛这才想起她似的,瞥了她一眼,缓缓站起身,一身红裳更衬得她气势十足、凛然生威。
她本就生得张扬艳丽,虽比万梨云大了十岁,但仍美得惊心动魄,万梨云抬头仰望她,日光照在她鬓边的金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段瑜根本不配坐在这个位子上。”
她语气极轻、极轻,仿佛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东西,说罢,抬起纤纤细指,指尖没有染任何颜色,反而在指腹间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万梨云依旧跪在软垫上,明明已近酷暑,她背后却被冷汗浸湿。
事已至此,她是不会说什么“公主慎言此话乃大不敬”诸如此类的话,她只是静静地等着贞阳继续说下去。
但万梨云心里还是很敬重段瑜的,光是他在太子位上蹉跎这么多年,那股心气却从未变过,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而且他监国数年早已深得民心,国朝久承太平,朝野清宁,海内晏然,不知贞阳何出此言。
“哼,我当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干什么这般骂他,对不对?”贞阳一扭头,指着万梨云道。
万梨云吓了一跳,下意识抚摸心口,难道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
“他根本就不是父皇的儿子,我们都被他骗了!”贞阳愤然道。
“公主慎言!”她还是忍不住轻声提醒。
“我和你说过吧,凡是我敢说出来的话,都是有九成把握的。”贞阳很不满道。
“是。”万梨云心跳如擂鼓,连太阳穴都被震得一跳一跳。
“段瑜并非我段氏血脉,段珏也不过是他的一条狗,段谦出身卑劣,段正卿乃端王一脉,连皇子都不是……”
“其余皇子公主,更是不成气候,不足挂齿。”
“唯有我,才是最适合坐在皇位上的人。”
贞阳一字一句,务必要让万梨云听得一清二楚。
万梨云的确听得一清二楚,却不敢回答。
怎么段家的人一个比一个难对付,本以为段珏够大逆不道了,但比起这位贞阳长公主,还是小巫见大巫。
“但段瑜有段珏,段正卿有段谦,着实不好对付……”
贞阳朝她伸出了手,手心朝上,掌心脉络清晰可见。
“但是没关系,我有你,万梨云。”丹唇一张一合,语气不容置疑。
万梨云愣神良久,贞阳也不着急,固执地把手伸到万梨云面前,二人在凉亭中仿佛石雕一般,静得如世事变迁千年,唯你我巍然不动。
半晌,万梨云伸出了手,轻轻地搭在贞阳掌心,打破了寂静。
“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贞阳终于放松下来,面露得意,将她拉起,道:“你好好跟着我,待我坐上这把龙椅,别说帮你摆脱段珏了,我直接把他处死,再赏赐你良田百亩,金银若干,你留在京城吃香喝辣,享尽荣华富贵!”
“什么?”万梨云一怔。
“怎么?”贞阳看着她忽然变了脸色,讥讽道,“你舍不得处死段珏?你对他假意逢迎这么久,不会还装出感情了吧?”
“没有。”万梨云低下头。
“那便好,今日回去后你须得留神段珏每日动向,何时入了宫,何时回了府,都要一一记在心里,每隔三日便与我面说,还有他近日在忙什么,书房里有些什么文书,你也尽力去探听,一并与我说。”
“是。”
“他近日都在忙什么?”
“与工部官员商议修缮京郊河堤。”
“你倒是没骗我。”
万梨云苦笑。
“瞧你这脸色,”贞阳撇撇嘴,朝她勾了勾手,“我又不会亏待你,礼尚往来,我也告诉你些秘密,不然你总不信我。”
万梨云心中直犯嘀咕,却还是乖顺地附耳过去。
“你猜吕承真怀孕没有?”
万梨云摇了摇头。
“错!她早已怀胎七八个月了!”
万梨云睁大双眼,故作惊讶。
随后贞阳压低声音,道:“我再问你,你猜她怀了谁的孩子?”
“不知道。”
“庐陵县令姜良的!”贞阳顿了顿,放低声音,“他与吕承真青梅竹马,早有了娃娃亲,是段瑜早年对吕承真一见钟情,用联姻的名头把她强要了来。”
万梨云觉得有些耳熟,但是想不起来了。
“璟王府正殿高悬的那副字画,就是他写的,事发后,他被段瑜贬去庐陵,但为了让吕承真能睹物思人,便将此字画赠与璟王府,掩人耳目,所以吕承真才爱去璟王府。”
万梨云问道:“莫非就是因为这件事,她就被陛下打入冷宫?”
“你想得也太简单了,私通外男,被发现了可是皇室丑闻,母子都活不了!”贞阳道,“是吕承真某天忽然不愿与陛下同房,陛下一气之下赐死姜良,吕承真心灰意冷,自请冷宫,再不复出。”
万梨云恍然大悟。
细细推算之下,大约是吕承真月数大了,已开始显怀,才不愿侍寝,可冷宫环境恶劣,她又如何能安心养胎?
整座皇宫,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各有心事,到底还有谁是清白的?
“你不怕我揭发你吗?”万梨云忽然问道。
贞阳摇摇头道:“我虽没有段正卿和段谦他们拉拢官员的本事,也不像段瑜段珏他们手握兵权,但是我自信看人很准。”
贞阳明面上无兵无权,只能走广集消息、豢养死士门客的路子,只不过这种路子太过惊险,一有偏差,将万劫不复。
“而且你即使揭发我,我贵为长公主,大不了被关一辈子嘛,你可不一样,你一暴露,你和你妹妹肯定连全尸都没有!”
虽不信贞阳真能谋反成功,但毕竟人还在公主府上,万梨云也不好置喙什么。
她被迫听完贞阳的宏图壮志,再三发誓绝不说出去,贞阳才依依不舍放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