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西亚早就嫌恶地一脚踢开了那件厚重累赘的白色羽绒服。
她上半身穿着那件袖口磨损的男士黑色皮衣,里面套着一件极简的白色吊带背心,下身穿着利落的黑色皮裙。脚上踩着一双沾着些许泥土的黑色方头短靴。
那头银色短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后脑勺上那根标志性的长螺丝钉发簪顽强地固定着几缕碎发。猫眼墨镜滑到了鼻梁中间,露出一双写满挑剔与不满的紫色眼睛。
此刻,她正毫无坐相地踩在饭团柔软的肚子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扯着连在艾斯手腕上的牵引绳,像是在拉扯一个坏掉的溜溜球。
饭团缩成一团巨大的白色毛球。虽然它的体型是红心海贼团那个贝波的三倍大,但在莉莉西亚那双普通的方头短靴下,这头极地顶级掠食者正抖得像只刚出生的吉娃娃。
“Yeah。不管怎么看,都是没用的破烂。”
莉莉西亚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毫无起伏,带着天龙人那种理所当然的刻薄:
“那个戴斑点帽子的庶民医生,他的熊是 Pro 版,会鞠躬,会说话。我们这只只会流口水和占地方。这种只会浪费粮食的负五十分废品,简直在侮辱我的眼睛。Yeah。”
艾斯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黄色敞开衬衫,结实的胸肌大喇喇地暴露在阳光下,正盘腿坐在几米外的木桶旁。他被手腕上的绳子拽得身体歪斜,手里还捏着一块吃剩的带骨肉。
“喂!别再盯着它看了!”
艾斯一边大口嚼着烤肉一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饭团都要被你吓出抑郁症了!而且它不是什么废品,它是正常的熊!正常的熊就是不会说话的!你以为谁家的宠物都跟那个特拉法尔加的一样奇怪吗?”
莉莉西亚转过头,透过墨镜居高临下地看着艾斯,眼神仿佛在打量一只没进化完全的灵长类生物:
“那是你没见过世面,火焰猴。那个叫贝波的熊会说对不起。但这只大家伙只会吼。把它扔给那个斑点帽,去换那只白的。Yeah。”
丢斯靠在桅杆旁,手里紧紧攥着航海日志,脸色苍白得像吞了一整碗死苍蝇。
“船长,大小姐。”丢斯虚弱地出声,“刚刚罗医生离开的时候,眼神惊恐得像见鬼了一样,生怕我们掉头回去抢熊。我们能不能不要刚出海就得罪另一个臭名昭著的海贼团?”
邦卡正坐在阴影里,用一块白布仔细擦拭着冰冷的手术刀。他推了推反光的镜片,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冷笑:
“公主大人,从生物解剖学的角度来说,普通熊类的发声器官根本不支持人类语言的发音系统。它真的只是一头野兽。船长,你能不能管管你的包袱?再这么踩下去,这只熊的脾脏和横膈膜就要破裂大出血了。”
莉莉西亚显然被“只是一头野兽”这个拙劣的借口激怒了。
她脚下突然用力。那双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黑色短靴,此刻却仿佛蕴含了液压机般的恐怖怪力。
“对啊猿猴!你快管管这个饭团!让他说话!Yeah!”莉莉西亚暴躁地冲着艾斯喊道。
“邦卡说的是让你管好你自己,不是管饭团啊!!”艾斯被绳子猛地一扯,险些一头栽进面前的空盘子里。
莉莉西亚完全无视了艾斯的反驳,右脚狠狠地向下一跺。
“我让你给我开口说话啊!!!唱歌!!!立刻!!!Yeah!!!”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莉莉西亚脚下的实木甲板瞬间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纹,木屑四处飞溅。一个清晰的靴子形状的深坑,端端正正地印在了饭团的耳朵旁边,距离那颗巨大的熊脑袋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饭团全身僵硬,浑身的白毛瞬间炸开,大滴大滴的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唱。Yeah。”
莉莉西亚收回脚,重新踩在它柔软的肚子上,墨镜后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在死亡的阴影和生存的本能面前,物种的尊严算个屁。
饭团突然像个人类一样,直挺挺地从甲板上坐了起来。两只巨大的熊掌极其局促地搓着膝盖,然后,它张开了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好的,小Boss~”
一声充满磁性、饱经沧桑、带着浓郁大叔爵士风的低沉男中音,从这头北极熊的喉咙里滚滚而出。
全场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紧接着,那个浑厚的男低音闭上眼睛,开始深情地吟唱,调子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历经世事的悲凉感:
“小Boss~~~”
“白色的毛皮~那是极地化不开的寂寞~”
“不要踩我的肚子~昨晚生吞的鱼还没消化~”
“我想吃甜美的蜂蜜~但是船上只有该死的花椰菜~”
“啊~悲惨的熊生~为何活得如此艰难~”
“Yeah~Oh~Honey~~”
海风拂过甲板,卷起一阵足以让人窒息的死寂尴尬。
丢斯手里的羽毛笔啪嗒一声掉在了甲板上。
米哈尔嘴里叼着的香烟掉在了□□上,火星烧出了一个洞,但他竟然震惊得忘了去拍打。
艾斯手里的肉骨头直直地滑落,重重砸在自己的脚趾上,他却连叫痛都忘了。
只有莉莉西亚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舒舒服服地坐在了熊腿上,一脸理所当然地扬起下巴:
“哼~能开口说话是本小姐的恩赐,记住要感恩。Yeah。”
“不是。”丢斯颤抖着手指着那头熊,声音劈叉得像只被人踩了脖子的公鸡,“刚刚是那个熊在唱歌吧?!还是米哈尔你在用腹语术整我们?!”
米哈尔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上的火星,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烟圈:“饶了我吧大副,我可唱不出这种中年离异大叔的油腻感。”
饭团一曲唱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装不下去了,彻底破罐子破摔。它抬起毛茸茸的大脑袋挠了挠耳朵,用那充满磁性的男声憨厚地开口解释:
“Boss,那个。其实我是吃了话话果实的北极熊。我可以听懂并说出所有动物的语言,包括人类的语言。”
艾斯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跳起来,指着饭团大吼:
“哈?!你会说话?!那你为什么之前整整一周都只会对着老子低吼?!你是装哑巴装上瘾了吗?!”
饭团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两只厚重的熊掌无奈地摊开,做了一个充满人情味的耸肩动作。那双黑豆般的眼睛忧郁地眺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大Boss,其实。这全都是因为我那倒霉透顶的过去啊。”
它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庞大的身躯像座塌陷的雪山,用那低沉沧桑的嗓音慢悠悠地讲述起来:
“我小的时候,只是一只在冰原上抓海豹的普通北极熊。直到有一天,我饿急了,啃了一颗长着圈圈花纹、味道比发霉的海参还要难吃一万倍的果子。从那以后,我不仅能听懂所有动物的语言,还会说人类的话了,Boss。”
“哈?你那是吃到了恶魔果实啊!”丢斯震惊地瞪大眼睛。
饭团点点头,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本来以为多了个跟人类讨食的本事。结果刚一开口,就被路过的偷猎者当成怪物抓走了,被迫离开了家人。他们把我卖给了一个地下马戏团。”
它抬起熊爪,拨开自己脖子下方厚实的白毛,露出一道狰狞的、被铁丝勒出来的旧疤痕:
“在那里,每天都要挨鞭子,被迫跳火圈、学人说话去逗那些下等人发笑。只要说错一个字,迎面就是烧红的铁烙。”
饭团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海风似乎也跟着冷了几分。
“那段日子,真的是连吃口饱饭都是奢望,受尽了折磨,Boss。”
丢斯听到这里,眼泪已经开始在面具底下的眼眶里打转,他忍不住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擤了擤鼻涕:“太可怜了!原来你这头熊受过这么多非人的苦楚!”
“后来呢?”艾斯也收起了刚才那副大呼小叫的样子,重新盘腿坐了下来,难得神情认真地当起了听众。
“后来,那艘倒霉的马戏团运载船遇到了海王类,沉了。”饭团挠了挠圆润的肚子,“Boss您也知道,我吃了果实根本没法游泳,掉进海里跟秤砣一样直往底下沉!多亏我当时死死抱住了一块破烂的甲板,在伟大航路的暴风雨里随波逐流了整整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才被海浪拍上了之前那个冬岛的海岸。虽然重获自由,但那鬼地方常年大雪,连只海鸥都没有,我差点饿死,Boss。”
它顿了顿,黑豆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深的恐惧,连浑身的白毛都抖了一下:
“其实。饿急眼的时候,我本来想潜入港口吃人的。但是在那之前,岛上来过一个红头发的男人。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可怕了,光是被他漫不经心地瞪了一眼,我就感觉自己已经被大卸八块了。从那以后,我就对人类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阴影,Boss。”
“红头发的男人?”艾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啊,说的是香克斯大叔吧。”
“然后,我就遇到了这位银发的小Boss。”饭团伸出厚重的熊掌,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还坐在自己肚子上的莉莉西亚,“当时她一个人趴在大Boss的背上一动不动,看起来又小又弱,像是一口就能吞掉的饭后甜点。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就大着胆子从雪地里扑了过去。”
说到这里,饭团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用熊爪摸了摸自己宽阔的下巴:
“结果,我不仅没吃成,反而被她转身一记闷拳,把下巴都打得粉碎性脱臼了。那种毫不讲理的恐怖怪力,简直比那个红头发的男人还要可怕啊,Boss!”
“你居然敢把高贵的神明当成充饥的食物?”
莉莉西亚推了推鼻梁上的猫眼墨镜,高傲地冷哼了一声,“这种负一万分的胆大包天,没把你这块发霉的白毛垫子直接拔了皮做成地毯,已经是神明最大的慈悲了。Yeah。”
“是,小Boss教训得对。”饭团从善如流地低下巨大的脑袋认错。
随后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憨厚和诚恳:
“但是,虽然挨了揍,小Boss和大Boss后来却给了我一大堆烤肉,还让我睡在火堆旁边。那时候我就领悟了一个真理。”
它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白肚子,发出啪啪的清脆响声:
“对一头熊来说,不用挨鞭子、不饿肚子、能每天吃饱了就睡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了,Boss!如果开口说话就会被当成怪物抓去表演,还要被卷入你们这些人类吵吵闹闹的麻烦事里,那我宁愿装作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哑巴野兽,安心在船上当个能混吃混喝的真皮沙发!这才是最聪明的活法啊,Boss!”
“你这头心机熊!原来从一开始就在装傻骗吃骗喝啊!”
艾斯气得抓起一块碎木板就想砸过去,但看着饭团脖子上那道凄惨的疤痕,手举在半空中,最后又硬生生把木板扔进了海里。
邦卡则站在阴影里,推了推反光的镜片,语气冷冰冰地补了一刀:
“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一头会说话且具有高度欺诈意识的纯种北极熊,其皮毛和大脑的活体解剖价值,确实比普通野兽高出百倍。我不介意今晚加个班。”
“但刚才。”饭团假装没听见邦卡危险的发言。它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个距离自己耳朵只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深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觉得如果再不开口求饶,我可能今天就会变成一张真正的熊皮地毯了,Boss。”
说完,饭团突然灵活地翻了个身,庞大的身躯趴在甲板上,两只巨大的前爪死死抱住莉莉西亚那双黑色的方头短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所以,求求你了小Boss!不要把我换掉!不要去抢那个戴斑点帽子的熊!我吃得不多,我能唱歌,我还能当双人沙发!千万不要把我扔进海里喂鱼啊,Boss!”
莉莉西亚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靴子痛哭流涕的巨大白熊。
她高傲地扬起下巴,伸手将滑落的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接着,她转过头,从旁边艾斯还没来得及碰的餐盘里,端起一块散发着甜腻香气的高级草莓蛋糕。
这可是这艘船上的“绝对禁忌物”——整整三天,不管是谁,哪怕只是不长眼地用余光多瞥了这块属于莉莉西亚的专属甜点一眼,都会被她挥舞着扳手直接把脑袋砸进实木甲板里。
莉莉西亚动作粗鲁地把那块蛋糕直接糊在了饭团那巨大的黑鼻子上,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别扭与傲娇:
“哼。别用那种难听的哭腔吵我的耳朵。既然你能听懂我的命令,勉强算是个高级货。我的坐骑可是 Pro Max 版本,那个穿橙色破烂衣服的最多只是个 Pro。吃你的蛋糕,别把鼻涕蹭到我的靴子上。Yeah。”
饭团感动得热泪盈眶,连着纸托把那块蛋糕一口吞了下去:“谢谢小Boss!小Boss果然是神明啊,Boss!”
不远处的桅杆旁。
丢斯生无可恋地捂住脸,顺着木柱缓缓滑坐到了甲板上。
“又来了一个好吃懒做、为了骗吃骗喝连脸都不要的家伙。”大副绝望地看着天空中的海鸥,“这艘船上,难道就没有一个稍微正常点、勤快点的人类吗?!”